—娜塔莉亚—

天空总是一成不变。
灰蒙蒙的,像是覆着一层拂不去的尘埃,终日不见阳光。
城堡因年代久远而剥落的砖块,使之在这灰蒙蒙的天里更显古板沉闷。青苔和藤蔓从角落里爬出,一点点侵蚀着这座旧时代的残骸。
如往常一样,主楼木质的大门紧闭着。木头似乎正在腐烂、剥落,什么时候散架都不奇怪。那股诡异的霉味顺着缝隙弥漫向四面八方。
在门后的大厅里,此刻是家庭女仆们的大清扫时间。
娜塔莉亚正在专注地用羽毛掸擦拭着位于角落的装饰盔甲。定期的擦拭拂去了表面的浮锈,但那种金属的亮丽光泽却怎么也回不来了,只呈现出和天空一样的灰暗。
不知是否因为主人极少出门,城堡的大厅总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。墙上的野兽标本与战利品,墙边静立的一排排盔甲,仿佛都在暗中窥视着室内的活物。
娜塔莉亚总觉得,只要自己移开视线,它们就会在余光里悄然移动。
只是自己吓自己的心理作用罢了。
娜塔莉亚边想,边走向下一副盔甲。
忽然,奇怪的现象出现了:盔甲的颜色不知为何变得晦暗,就好像是被污染了一样……
一双手突兀地拍上了她的肩膀。
“呀!”娜塔莉亚被吓得一哆嗦,手上的掸子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条件反射地转过身。
站在那里的,是一个皮肤苍白、与她年龄相仿的白化病少女。她穿着同样的家庭女仆制服,白色的长发编成麻花辫垂在肩头,赤红的双眼中带着几分疲倦。
看清拍自己的并非活过来的盔甲,娜塔莉亚松了一口气。
“被你吓到了……”娜塔莉亚一副劫后余生的神态,“下次拜托先出个声。”
不过,有同伴在身边,她心里安稳了不少。
“娜塔莉亚在这里打扫好无聊”白色麻花辫的少女——同为家庭女仆的卡侬——立马接上了话,“我们为什么不能去打扫附楼呢,顺便还能……”
“停,那番话我已经听腻了哦。”娜塔莉亚打断了她。她完全猜得到同伴接下来要说什么。昨天、前天、大前天,卡侬的话题永远围绕着同一个核心。
“啊!西塞尔先生的容颜,好想去瞻仰!总觉得只要看着他的脸,我就能吃下十碗饭!”
卡侬,这个人,正暗恋……不,几乎是在明目张胆地迷恋厨房里那位大名鼎鼎、凶残、冷酷、残暴的主厨——西塞尔先生。
为什么偏偏是西塞尔先生?真让人想不通。
“会被他本人骂的啦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!被西塞尔先生骂明明就是奖励,我还嫌不够呢!请多骂一点!!”
“真拿你没办法。”
娜塔莉亚感到无奈。明明长着一张可爱的脸,一开口却让人头疼。
卡侬对主厨西塞尔先生无穷无尽的痴心妄想,每天都在娜塔莉亚耳边循环,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了。
不想干了。好想辞职。
不过,娜塔莉亚不得不敬佩卡侬充沛的精力。明明每天都是堆积如山的工作,从早忙到晚,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,她却还是能一刻不停地单相思,实在让人哭笑不得。
……虽然不想再听,但每当卡侬开始念叨西塞尔,娜塔莉亚心中总会涌起一阵莫名的安心感。
——她还是这么有精力,真是太好了。
娜塔莉亚不自觉地像个姐姐一样在心底宽慰自己。
“好了好了,如果没事可做,请来帮我打扫。一个人对着这排盔甲,总觉得心里毛毛的。”话娜塔莉亚话锋一转,将卡侬拉到盔甲前。
“好啊。对了,我有跟你说过吗?昨天西塞尔先生……”
“又来了……”
短暂的闲聊后,两人继续工作。
大厅采光极差,即使在白天也十分昏暗。再鲜艳的装饰,摆在这间屋子里都会蒙上一层暗色。
娜塔莉亚细心地将昨天积攒的湿红茶叶一把把撒在地毯上,再用扫帚清扫。
泡过的茶叶不仅能吸尘除味,还能防止灰尘扬起呛人。最棒的是,每天都要给主人一家泡茶,湿茶叶作为厨房废料取之不尽,完全不必担心因消耗过度而被管家责罚。。
第一个发明这个打扫妙招的人真是个天才。 娜塔莉亚在心里感激着,继续这习以为常的劳作。
“卡侬,你不去打扫接待室没问题吗?”娜塔莉亚向远处正在打扫画框的卡侬搭话。
或许是满脑子都在想西塞尔,卡侬显得有些心不在焉。直到娜塔莉亚叫了第二遍,她才慢悠悠地回过神:“嗯?但是我已经打扫完了,不会有什么问题吧。”
“可是莉莉亚小姐差不多要来检查了吧,我怕她会不高兴。”
“她只是首席女仆,又不是管事。就算惹她生气也不会掉脑袋的。”
“掉脑袋……不要把话说得这么吓人啦!听起来像是我们在赌命工作一样……”
“实际上也差不多吧,你不觉得莉莉亚就是那种心态吗?”卡侬后退了几步,检查自己的工作成果,“这样下去她会给自己树立很多敌人的。”
“在背后这么议论别人不太好吧……”
”在这点上,她就不如我的西塞尔先生……啊,西塞尔先生,在厨房里与世无争,一心只扑在料理上,多么专注的人啊……!请和我结婚!”
“话题到底是怎么拐到这上面去的……”娜塔莉亚无力地蹲在地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谈话暂时中断,大厅恢复了安静。
娜塔莉亚仔细端详着地毯,在这样的距离,连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。亚洲风情的图案让她感到费解。那些带有异域风情的图案让她感到费解,看不出具体的人或物,却总觉得它在诉说某个遥远古老的故事。
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,就连地毯也能算作有趣的读物。
左上角有一小块棕色的图案,结合周围的纹路,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背影。
棕色短发的身影。厨房。地毯上的形象不免和厨房里的杂役卡罗重叠起来——他正好留着一头棕色短发。
坦白说,娜塔莉亚和他算不上熟络,只聊过几次,但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在意他。相比起其他男仆,卡罗身上还保留着一种难得的稚气,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堡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他的工作,大概比她要更加辛苦吧?希望他今天一切顺利,不要因为犯错挨骂。
卡侬也是如此,每天都在心心念念着西塞尔先生吧。
对她来说,见不到西塞尔先生的时间,恐怕非常难熬。
……
“卡侬……”娜塔莉亚欲言又止。并不是因为她在整理用词,而是因为听见了一阵脚步声。
轻盈、利落的脚步声。似乎是刻意练习过,使用脚尖而非脚后跟着地,因此不会发出鞋跟磕碰地板的声响。
这是首席女仆莉莉亚标志性的脚步声。
娜塔莉亚连忙起身,继续清扫地毯。
身后,沉重的木门被推开。她应声转身。
“卡侬——!你又到处乱跑!”果不其然,莉莉亚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那头,几十阶台阶之上。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赶过来抓人,她的脸有些红扑扑的。黑色的低双马尾随着步伐一弹一弹,蝴蝶结也晃来晃去。
莉莉亚快步走到卡侬面前,虽说身高比卡侬矮了一截,气势却压得对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。
“我跟你强调过无数次,打扫完要向我汇报,对、吧?”莉莉亚双手叉腰,脸颊气鼓鼓的。
“欸?有这回事吗?我记不清了。”卡侬试图蒙混过关。
“昨天才刚跟你重申过哦。就在昨天。”莉莉亚又逼近了一步,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笑容。那似乎是愤怒、怨念与一切阴暗情绪的混合体,却又被她完美地套上了一层优雅礼貌的外壳。
“可、可我是好心来帮娜塔莉亚的嘛!我想和她待在一起!”
“这就是你到处乱跑的理由?还有什么别的遗☆言吗?”莉莉亚几乎要贴到卡侬脸上了。
“我现在就去擦窗台。”卡侬果断认输。
确认胜利后,莉莉亚的笑容瞬间变得开朗纯真,仿佛刚才的低气压完全是幻觉。
“那真是太好了,你这么勤奋真是帮了大忙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呢。”
卡侬落荒而逃,半路上还因为忘了提裙摆险些摔倒。“当心点。”莉莉亚在她身后喊了一声。
总觉得这两个人的气氛里完全没有自己插足的余地……
直到莉莉亚转过身,娜塔莉亚才回想起自己也是站在这间屋子里的。
“你还有哪里没清理完吗?我来帮你。”莉莉亚顺手拿起了卡侬靠在墙边的羽毛掸。
“谢谢……”
“没事,本来就是我分配给你的工作量太大了。”
莉莉亚开始仔细检查灰尘。虽然身为首席女仆,但她从不避讳干活,态度极其认真,绝不会把任务推给别人自己躲清闲。
“莉莉亚小姐真的很厉害呢。”娜塔莉亚没来由地感叹了一句。
“嗯……?我吗?”莉莉亚眨了眨眼,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“明明我们年纪差不多,您却已经是首席了。工作认真,又懂得为人处世,我觉得真的很了不起。”
面对这样直白的夸奖,莉莉亚反倒有些局促:“我没什么了不起的,只是来得早一点而已。换作是你的话,说不定早就当上贴身女仆了。”
“怎么会呢?莉莉亚小姐在我心里简直是个天才。”
“我才不是……”莉莉亚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。
娜塔莉亚意识到自己可能失言了,慌忙找补:“我不是说您不努力的意思!我想表达的是,您不仅聪明,而且非常勤奋……!”
“所谓天才,是无论在什么地方,都能精准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。无论身处何种境地,都能游刃有余,仿佛置身事外,永远按着自己的节奏生活。”莉莉亚顿了顿,轻声补充道,“从这个意义上说,卡侬才是真正的天才。我只是个被现状困扰、只能拼命挣扎的庸才罢了。”
“……”娜塔莉亚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莉莉亚的推论并非错误,但这并不代表她需要以此来否定自己。
可是,对于她这样心思坚定的人来说,无论旁人怎么宽慰,她都不可能听得进去。
“抱歉,我把气氛弄得太沉重了。我没事的,你不用想太多。”莉莉亚迅速调整了情绪,恢复了往日的从容。
“嗯。我这边已经扫完了。”娜塔莉亚适时地转移了话题。
“我这也干净了。我们去看看其他人,然后准备去吃饭吧。”莉莉亚说完,拿着掸子迈开了脚步。
“好的。”娜塔莉亚跟了上去,保持在莉莉亚身侧稍靠后的位置。
两人走上楼梯。
冷不丁地,娜塔莉亚开口问道:“莉莉亚小姐,在您看来,我是天才还是庸才呢?”
这像是一时兴起的提问,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。
“嗯……?娜塔莉亚的话,”莉莉亚微微低头,指尖抵着下巴,沉思片刻后给出了答案:
“你是一个比我更迫切想要成为天才的人。为了找到自己的位置,你不惜磨灭自我,为了适应而去适应。虽然这是种很聪明的生存方式,但我觉得……有些不健康。甚至,有些可怕。”
“没想到莉莉亚小姐是这样看我的,有些惊讶呢。”明明是自己提的问,娜塔莉亚却用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带了过去。
脚步声与背影渐渐远去,大厅再次归于死寂。盔甲、标本、雕像静静伫立——它们一直如此,也理当如此。空气仿佛凝滞了,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。然而,这压抑的氛围却在诡异地扭曲着,无声地等待着来客,等待着人群的喧闹。
—艾莉丝—
“今天真是难得的清闲,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。”卡瑟冬妮坐在仆人厅的长桌旁,一边摇晃脑袋一边说道。
现在并非用餐时间,偌大的仆人厅里只有忙里偷闲的女孩子们。不用挤满仆人时,这间屋子才终于显露出它原本的宽敞。
“上午大扫除明明那么累,你不会已经忘记了吧。”站在一旁的艾莉丝戳了戳卡瑟冬妮的脸,无视了她抗议的“呜呜”声,无奈道,“你是笨蛋吗?”
艾莉丝的朋友其一,卡瑟冬妮。神经大条,阳光得不可思议。认识这么久,艾莉丝几乎没见过她心情低落的时候。
“艾莉丝……不要欺负卡瑟冬妮。”半缩在卡瑟冬妮身后,露西亚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劝阻道。
“没关系,我好得很呢!”卡瑟冬妮转过头拍了拍露西亚的脑袋,扬起一个绝对阳光的笑容,比了个大拇指。
艾莉丝的朋友其二,露西亚。长相可爱,但是性格超级胆小怕生,像小猫一样的女孩。明明是同龄人,体型却比她们娇小,因此也理所当然地成了被保护的对象。
“是我的不好啦……对不起。”艾莉丝也坐下,说,“总觉得有时候忍不住就变得用词犀利起来,到底是为什么呢……”
“因为小艾莉丝心思太重,天天操心可是会提前长皱纹的哦~”一直坐在地上写着什么的卡侬突然插话。。
“欸——真的吗?”艾莉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“没关系,艾莉丝这么漂亮,就算满脸皱纹变成老太太,也是个漂亮的老太太。”卡瑟冬妮拍着她的肩膀,语气中透着某种莫名坚定的盲目自信。
“这根本算不上安慰吧……”
一直躲在卡瑟冬妮身后的露西亚,突然把下巴抵在卡瑟冬妮肩上,好奇地问:“卡侬姐姐,你在写什么呀?”
“哦,当然是情书啦~”
“情、情书……?!”露西亚一脸震惊,“是写给谁的?绝对不要是路易前辈,拜托了不要!”
“露西亚,这个人写情书的对象永远只会有一个。”艾莉丝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。
卡侬立刻接话:“没错没错,就是我的西塞尔先生。啊~西塞尔先生切菜时专注冷酷的侧脸,想想我就要晕倒了!”
“实在无法理解,怎么会有人喜欢那位可怕的主厨。”艾莉丝皱眉。
“有喜欢的人不是很美好的事情吗?这才是青春啊。”卡瑟冬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。
“我觉得还是路易前辈更好……!路易前辈和主厨不一样,他很温柔。”
“你说的……是厨房那位帮厨路易前辈?”艾莉丝满脸不可置信,“座城堡里的第二冰山,温柔……?”
“嗯,那天我差点摔倒,是路易前辈……接住了我。他对我一直都很好……”露西亚羞怯地低下头,说话的音量越来越小。
“路易前辈肯定是喜欢你!”卡瑟冬妮语出惊人。这话让露西亚的脸瞬间红透了。
“虽然你之前提过这件事,但我实在想象不出来……那个人虽然长得好看,但很难想象他会喜欢上什么人。”艾莉丝陷入沉思。
“路易只对你一个人温柔,那是偏心。西塞尔先生就不一样了,他对所有人的态度都是那样一视同仁的恶劣呢~!”卡侬双手托腮,满脸陶醉,已经彻底沉浸在自己的滤镜里。
“这个人没救了……”
“哈哈……”
露西亚突然一个人小声嘀咕起来:“情书……”
“嗯,情书怎么了吗?”卡瑟冬妮不解。
“情书要怎么……写?”
艾莉丝脑中警铃大作,立刻追问:“等等……露西亚,你不会是要给……”
给路易前辈写情书?
“什、什么?艾莉丝想太多了,我只是好奇……”露西亚紧紧抱住卡瑟冬妮,试图藏起通红的脸颊,声音也因此变得闷闷的。
“好可疑。”
艾莉丝紧咬不放,绕到卡瑟冬妮背后去捉露西亚,两个人就这样开始围着稳如泰山的卡瑟冬妮进行你追我躲。
与此同时,一旁的卡侬自顾自地朗诵起来:“我对西塞尔先生的爱意可以说是毫无保留,请倾听我爱的告白吧!我亲爱的西塞尔先生,我好想……”
“好开心的样子,你们在聊什么话题呀?”四人之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。
就在她们吵闹的间隙,莉莉亚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在了门口。
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?为什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?!
艾莉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此刻更要命的是——
“没有没有没有!我们什么都没聊!”卡侬瞬间慌了神,面如土色,双手拼命摆动。
卡侬姐姐要完蛋了。
不管她们几个女仆私下怎么开玩笑,仆人之间的恋爱可是明令禁止的死规矩。一旦被发现,绝对会被直接开除。
冥冥之中,艾莉丝总觉得这背后隐藏着比“开除”更恐怖的代价。
“看你拿着纸,是在写信吗?”莉莉亚走上前来,虽然脸上挂着笑,逼近的步伐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,“真好啊,我都没有可以写信的对象呢。”
怎么办?应该如何是好?
“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!”艾莉丝脱口而出。
一个人唱独角戏可圆不回来,话毕,她立马给身边的卡瑟冬妮使眼色。
“对!卡侬姐姐输了,这是给她的惩罚!”卡瑟冬妮立刻领会了。
好在,社交游戏似乎是莉莉亚不熟悉的领域。
“真心话大冒险……?那是什么?”莉莉亚问道,红褐色的眼瞳亮亮的。
“以前偶然听说的游戏,可以逼问出别人很多秘密~”艾莉丝强装镇定地笑笑。
“居——然有这么有趣的事情,我还是第一次听说。”莉莉亚微微捂住嘴,语气略带夸张,“世界真大啊。”
毕竟仆人们的世界,早已被死死限制在这座城堡里了。
说起来,艾莉丝自己又是从哪里听来这个游戏的?她也记不清了。
莉莉亚思索了片刻,不知是出于恶趣味还是试探,问道:“所以,你们惩罚卡侬做了什么?”
“给西塞尔先生写情书。”卡侬不假思索地答道。
“……?”
给西塞尔写情书,这听起来确实像个恶毒的惩罚。毕竟对象是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主厨。除了卡侬这个怪人,正常人都唯恐避之不及。
……可艾莉丝依然觉得心悬在半空,认定这番解释还差最后一点推力。
但以她的立场,已经不能再多嘴了。总不能像戏剧里那样自己跳出来感叹“这招真是太狠了”。如果让卡瑟冬妮说,又不符合她的性格。那么剩下的只有露西亚………
她会懂吗?
算了,她不需要和我们一起唱戏。
“莉莉亚大人,您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?”艾莉丝生硬地转移了话题。
“嗯,我本来想找娜塔莉亚,但她好像不在。”
一直一声不吭的露西亚终于怯生生地开口:“娜塔莉亚姐姐有事去洗衣房了……”
“那这件事就不能拜托她了。”莉莉亚用指尖点了点脸颊,目光快速在几人身上扫过,似乎在盘算着什么。
“艾莉丝,你可以帮我跑个腿吗?”
“很乐意为您效劳,莉莉亚大人。需要我做什么?”艾莉丝立刻站起身,顺手抚平围裙的褶皱。
“库存的玫瑰水用完了。但我现在要去和莫斯提亚大人擦拭银器,抽不出空。你能赶在晚间打扫之前找一瓶来吗?麻烦你了。”
“这算不上麻烦,我现在就去!”
“好的,那就多谢了。”
艾莉丝快步从莉莉亚身边走过,离开仆人厅。
居然被直接指名,艾莉丝心里有些受宠若惊。平时这种替亲信跑腿的活,莉莉亚都是交给娜塔莉亚的。
但这也是最合理的选择。卡侬太脱线,卡瑟冬妮路痴,露西亚不敢和人交涉。排除下来,只剩艾莉丝了。并不是她最优秀,只是她最合适。
莉莉亚并未在心里真正认可她。
看来,想要成为像娜塔莉亚那样成熟、靠谱的大人,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提到玫瑰水,艾莉丝第一个想到的是静室。那里是城堡配制药剂的地方,平时用的玫瑰水都出自那里。
然而到了静室,却吃了闭门羹。敲门无人应答,把耳朵贴在门上,里面也是死一般的寂静,连仪器的运转声都没有。
那两位高个子的姐姐不知去哪了。
这下可头疼了。艾莉丝在门口来回踱步,期盼着能碰上个人。
然而数分钟过去,走廊依然空荡荡。
要再等等吗?不,这样干等下去不是办法。
艾莉丝想起了厨房。制作甜点也需要玫瑰水,或许那边还有剩余。只能去碰碰运气了。
这么想着,她就到了厨房门口。厨房和仆人厅其实是相邻的,中间只隔着一段不长的走廊。
站在厨房门口,能看到仆人厅的门正敞开着,里面已经空无一人。看来莉莉亚把她们也都支去干活了。不禁让人感叹这里真是常年人手不够。
厨房的门紧闭着,这个时间点应该在洗碗。
艾莉丝硬着头皮敲了敲门。*千万别是西塞尔先生开门,*她在心里默默祈祷。
上天似乎听到了她的祈求。开门的确实不是西塞尔,但情况也没好到哪去——
金色的短发,紫罗兰般的眼眸。明明长着一张极其精致的脸,表情却没有一丝温度。
路易。
处于这座冰山的视线下,艾莉丝不可避免地露了怯。
“那个……路易前辈,请问你们厨房有多余的玫瑰水吗?”
“为什么不去静室问?”
“静室现在没人,卡塔琳娜小姐和坎梅拉小姐都不在,所以……”
好可怕。虽然很漂亮,但真的好可怕。完全读不出他的情绪。
艾莉丝不敢与他对视,却又受制于礼貌不敢低头,眼神只能局促地四处游移。
“路——易——怎么啦?”仁纳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,凑到路易身后,一把揽住他的肩膀,动作十分亲昵。
仁纳前辈简直是救星,艾莉丝在内心如此称赞道。
只是,她不禁好奇,他不会害怕路易吗?
“离我远点,热。”
“路易,我们是朋友对吧!朋友就是要这样勾肩搭背的嘛。”仁纳不仅没松手,反而把脸越凑越近。
总觉得路易前辈起杀意了……
然而出乎意料的是,路易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:“随便你。”
艾莉丝诧异地眨了眨眼。这个人,难道是对亲近的人毫无底线的类型吗……?
“那个……玫瑰水的事情。”
“我问一下。”路易无视了寄生在自己身上的仁纳,微微侧过身,“西塞尔先生,今晚甜点要做什么?”
“奶冻。”低沉的声音答道。
“哇——奶冻!可惜我吃不到。”仁纳先是兴奋地欢呼,随即又垮下脸。
“做奶冻要用玫瑰水。厨房只剩一瓶了,不能给你。”路易面无表情地转述。
“好的,我明白了。打扰了……!”艾莉丝提起裙摆行了一礼,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啊,你叫艾莉丝对吧,等一下!”仁纳突然叫住她,“你去后院找洛普,他现在肯定在偷懒。那家伙整天在城堡里乱窜,肯定知道哪里还有玫瑰水。”
艾莉丝感激地望着仁纳:“我这就去找他,谢谢仁纳前辈!”
说完,她快步走向后院的方向。
她刚才一直盯着仁纳,其实是有原因的。因为她能真切地感觉到——路易前辈的视线一直死死钉在她身上。即使已经走出几步,后背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审视。
为什么?因为她是露西亚的朋友吗?
身后隐约传来仁纳的声音:“路易,你怎么一直盯着人家小姑娘看?难道说……”
“你太喜欢妄想了。”随后,如芒在背的被注视感消失了。
艾莉丝依然觉得不对劲。为什么盯着她看?……对露西亚的保护欲?还是占有欲?
艾莉丝想不明白,只有直觉告诉她:这个冷若冰霜的人,藏着很深的心事。
从工坊通往走廊的门上了锁,要去后院,只能从建筑外侧绕行。
踏上杂草丛生的石板广场,艾莉丝不得不全神贯注于脚下,生怕被坑洼的石头崴了脚。正因如此,她完全没注意前方的情况——
一条湿漉漉的白色布料冷不丁地糊在了她脸上。
“呜呜……噗!”艾莉丝惊慌失措地连退数步,这才看清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洗衣房门口,一头撞上了晾衣架上刚洗好的床单。
除此以外,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晾衣架旁边。
“嗨,艾莉丝。”
“娜塔莉亚姐姐……”最狼狈的模样偏偏被最憧憬的人看了个正着,艾莉丝觉得无地自容。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你怎么跑到这来了?有急事吗?脸没有被晾衣绳划到吧?”娜塔莉亚关切地走过来。
“我没事!”艾莉丝连忙摇摇头,甩掉额发的湿意,“莉莉亚大人让我找玫瑰水,但静室和厨房都没有,所以我想去找洛普前辈问问。”
“我替你去问吧,我这边的衣服马上就晾完了。”娜塔莉亚转身准备挂起下一件衬衣。
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去就行!娜塔莉亚姐姐在洗衣房帮忙已经够累了,跑腿可是我的强项。”
“那路上当心,别摔跤了。如果找不到,再来找我,好吗?”娜塔莉亚温和地笑了笑。
“嗯!晚上见!”艾莉丝也回以灿烂的笑容。娜塔莉亚的笑容总能让她感到一阵暖意。
推开那扇有些卡壳的老木门,洛普果然在后院。他正懒洋洋地躺在木柴堆上,一手枕在脑后,一手举着本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袖珍书。
对于艾莉丝的出现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“你现在原路返回,刚好能碰上。”他抛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,便不耐烦地挥手打发她走人。
一头雾水的艾莉丝只好原路返回仆人厅。
刚走到楼梯口,她便撞见了一幕令人窒息的场景。
贴身男仆考,和贴身女仆弥可,正在楼梯拐角处交谈。在这个时间段,除了用餐,下仆们极少能在走廊上遇见这两位。
虽然隔着门隐约听见有人在提管家的名字,但眼前的站位……实在太尴尬了!
考低着头,微微弓着背,右手撑在墙上;而弥可则紧贴着墙壁,整个人几乎被考圈在怀里。如果不是角度偏移了一点,艾莉丝甚至看不到弥可的脸。
气氛紧绷,像是在争执,又像是在逼问什么要紧事。
弥可率先察觉到了艾莉丝的存在,清了清嗓子。考闻声退开半步,顺势靠在了楼梯扶手上。他的神色毫无波澜,甚至还转头冲艾莉丝笑了笑。弥可的脸色同样平静,只是随手理了理微乱的短发。
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诡异感。绝对发生了什么事。
这两个人难道在私下交往?怎么可能……?
“那么,考大人,我先失陪了。下午好,艾莉丝。”弥可迅速恢复了完美的仆人仪态,向考微微鞠躬,随后从艾莉丝身旁走过,径直上了楼。
“又是‘大人’啊……”考嘴角的笑意多了一丝无奈,“让你撞见我们吵架,真是不好意思。”
“呃……我刚才在走神,什么都没看见。”艾莉丝撒了个蹩脚的谎。
“噗,不用特意替我们掩饰。没事的,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争执。”
“可是我的立场有些……”
“啊,也对呢。小艾莉丝什么都没看见,我相信你。”考微微歪头,笑容变得意味深长,“不过看你一脸愁容,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?”
“考大人,我是直属莫斯提亚大人管理的,不能越权向您求助。您的好意我心领了,非常感谢。”
“别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嘛。你抓了我一个把柄,我给你点甜头作为封口费,这样双方不都安心点吗?”
“这……可是……”艾莉丝陷入挣扎,“我都说了我什么都没看见……”
她心里清楚,如果接受考的帮助,跑腿的任务立刻就能完美交差。
但问题是,这份人情,在这座城堡里命如草芥的她,承受得起吗?
任何一句不经意的话语,一个微小的举动,都可能成为多米诺骨牌倒下的推手。
必须深思熟虑。
短暂的权衡后,她下定了决心:“我在找玫瑰水……打扫卧室要用。”
相比于未来可能会被考先生刁难的风险,眼下提升自己在莉莉亚心中的评价更为迫切。
“玫瑰水吗?……嗯……我记得楼上应该还有一瓶。你在这等一下,我去拿。”说完,考单手撑着扶手,转身走上楼梯。
艾莉丝在楼梯口焦躁地踱步。靴底敲击木地板,发出清脆的“嗒嗒”、“嗒嗒”的声音。
她在拼命思考。
这个时间点,贴身男仆和女仆不是应该在协助主人更衣吗?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虽然考帮了她,但想要彻底装傻是不可能的。
——这座城堡有着森严的阶级壁垒,下仆的生死不过是上位者一句话的事。想要活下去,就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。
莉莉亚洞悉人心,所以她爬到了首席的位置,活得游刃有余。就像刚才,艾莉丝绝不相信她没听清那番关于情书的对话,她只是选择了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。
娜塔莉亚勤劳本分,包揽了最多的工作,照顾着身边的每一个人。因为城堡需要这样的螺丝钉,所以她安稳度日。艾莉丝敬佩她,但深知自己体能有限,成不了第二个娜塔莉亚。
卡侬……那个人是另一种存在。
那么,艾莉丝自己的优势究竟是什么?她不擅长家务,体力也差。虽然懂得一些人情世故,但阅历依然尚浅。
或许是……洞察力?洞察力能带来什么?
情报。
必须依靠情报活下去。睁大眼睛,竖起耳朵,捕捉每一个细节,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。这是艾莉丝能想到的唯一出路。
今天看到的一切,都要牢牢刻在脑子里。总有一天,这些零碎的线索会串联成线,成为她保命的筹码。
身后的楼梯传来脚步声——考回来了。
“果然找到一瓶,拿着。”考站在第二级台阶上,递过一个玻璃瓶。他原本就很高,加上台阶的落差,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变得更加强烈。
“太感谢您了……!”艾莉丝伸出双手去接。
咦?手上的感觉好奇怪……
或许是角度不对,或许是一瞬间的走神,在指尖触碰到瓶身的那一刻,她竟然没有抓牢。
玻璃瓶表面有一种离奇的滑腻感,半个瓶身直接脱离了她的掌控。
糟了!要摔碎了!
艾莉丝慌忙伸手去捞,但身体的反应速度根本跟不上玻璃瓶下坠的势头。
就在瓶底即将砸向地板的千钧一发之际,一只宽大的手掌迅速探出,稳健地扣住了瓶身。
艾莉丝猛地抬头,却撞上了一双蓝中带红的眼眸。距离极近,连对方的睫毛都清晰可见。
在瓶子滑落的那个瞬间,考本能地跨下台阶,俯身接住了它。艾莉丝本该感激涕零,但考过分敏捷的动作导致他现在的姿势几乎将艾莉丝完全笼罩起来。
两人以一种极度越界的距离面面相觑。艾莉丝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微热的鼻息,以及垂落的黑色碎发擦过她脸颊时的微痒。
她完全愣住了:这是什么情况……?
维持着这个危险的距离,考低声开口:“你没事吧?”
距离近到连气音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这绝对不对劲吧!
艾莉丝几乎是从考手里一把夺过瓶子,连连后退数步,直到后背重重地撞上墙壁。
“真的、真的非常感谢您!”她死死抱住瓶子,朝着考疯狂鞠躬。
“举手之劳罢了。”考直起身,随意地撩起挡在眼前的碎发,“下次拿好了。”
“我记住了!谢谢您,晚上见!”艾莉丝慌不择路地顺着走廊逃窜。虽然这不是她原本要走的方向,但她现在一秒钟都不想再看到考的脸。
实在太尴尬了!
从走廊另一头的楼梯绕上去吧,艾莉丝无奈地决定。
走过厨房,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——考大概是上楼梯回主楼了——她才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刚才到底经历了什么?过量的信息让大脑几近宕机,情绪像打结的线团一样缠在一起。她用力甩了甩脑袋,把头发都摇乱了。
以后再想吧! 艾莉丝果断放弃思考。
只是……
怀里的瓶子,表面有一种离奇的滑腻感。是不小心沾到油脂了吗?所所以戴着手套的考能轻松抓住,自己却脱了手?捧住它?
……总觉得有些奇怪。
艾莉丝一边走路,一边思考着。
与此同时,太阳又沉落了几分。透过走廊毛玻璃照进来的光线愈发昏暗。很快,她们就要点燃蜡烛,开始漫长的夜间整理工作了。
夜晚要来了。

—生存还是毁灭—
和往常一样,路易今天也被卢克森找茬了。
在没有人的角落,卢克森一把薅住路易的头发,将他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你怎么敢用那种眼神看我?!”紧接着,一记重踢重重落在路易的腹部。
对这种程度的暴力,路易早已习以为常。
本该是这样的,可是今天——
直到远处传来花瓶碎裂的脆响。
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?为什么偏偏是今天,偏偏是露西亚被分配到了这附近打扫房间?
……就像是有人策划好的一般。
露西亚僵立在走廊尽头,双手死死捂住嘴,大睁的双眼里蓄满了震惊与恐慌。
为什么,你会出现在这里?
卢克森动作迟缓地转过头,视线锁定了露西亚。
路易看不清卢克森的表情,只听见他阴冷的声音:“你……”
远处的露西亚已经被吓傻了,腿一软,跌坐在地上。
是啊,亲眼目睹平时温柔可靠的前辈像垃圾一样被单方面殴打,怎么可能不震惊。
路易还是太无力了。连自己都保全不了的人,又拿什么去保护别人?
可笑。丑陋。愚不可及。
……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自己受尽屈辱无所谓,可是……
明明发誓要保护她的。
“卢克森……”路易强撑起上半身,死死攥住卢克森的裤腿。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挤出字句,“如果你敢伤害她,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你的。我会让你体会地狱的滋味,让你活得比现在的我还要凄惨百倍。你这只疯狗。”
卢克森被路易的应激反应搞得一阵恶寒,咂嘴说道:“啧……真恶心。”
随后,他一脚将路易的头重重踹向墙壁。剧烈的钝痛让路易眼前发黑,手指颓然松开,整个人蜷缩在地上。
“路……路易前辈……”露西亚几乎要哭出声来。她想上前查看路易的伤势,又极度畏惧卢克森,僵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路易想开口让她别怕,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你今天什么都没看见,懂吗?”卢克森一把揪起路易的衣领,将他半拖半拽地拉走,临走前不忘恶狠狠地威胁,“敢说出去半个字,有你好看的。”
路易低垂着头,凌乱的碎发遮蔽了视线,也遮住了露西亚的表情。
她是不是对自己彻底失望了?
太狼狈了。路易在心底无声地嘲笑自己。
一直以来的坚持,全都是错的。
为了可笑的正义感,为了不同流合污,选择隐忍度日。
到头来,只是廉价的自我感动罢了。
如果一味退让只会将自己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,那又该如何保护露西亚……保护自己的妹妹?
路易推翻了过去的自己。
—弥可—
现在是傍晚,贵族的宴会时间。
宴会厅门外的走廊上,弥可半趴在窗台上,右手托着腮,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的夜色。
窗户被她打开了一半,林间的晚风时不时灌入长廊,吹得墙上的烛光忽明忽暗。只有宴会厅门缝露出来的那道昏黄光线稳定地投射在弥可的背上,让黑色的短发泛出微弱的光泽。
在身后,一墙之隔的厅内,主人一家正在有说有笑地,伴随着刀叉碰撞的清脆声响,进行着体面的社交仪式。至少,设定上是这样的。
可是与此同时呢?在被烟雾环绕、依稀可见的那栋低矮的附楼里,厨房正在为了上菜忙里忙外,此刻想必是一番地狱景象。女仆们则穿梭在各个卧室之间,点亮烛火,继续着永无止境的劳作。
总觉得这是十分不合理的安排。
为了维持贵族的区区十小时的惬意社交活动,环绕这样单调又封闭的主轴,其余的所有人就像工蜂一样,被死死钉在这座城堡里,走来走去,进行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重体力压榨。这——
作为一套折磨人的机制,实在太缺乏效率了。
毫无疑问,这是十分不合理的安排。
—莫斯提亚—
啊,好无聊。总觉得好无聊——
在这间叫不出名字的房间里,莫斯提亚一个人坐在摇椅上,无聊地放空着自己。
好想把他们全杀光。
想把这座城堡变成刑场,想看那些渺小的人类尖叫、逃窜,想欣赏他们在绝望中丑陋的挣扎。
莫斯提亚舔了舔干涩的嘴角。
可惜,巴尔利亚哥哥严厉地警告过他:绝对不可以杀掉那些有用的人。
无趣,真是无趣。莫斯提亚烦躁地咬住了右手食指。
细想起来,手下这些人里,有谁是毫无用处的呢?
嗯……除了莉莉亚、那个金发女孩和那个白化病女仆,剩下的人全杀掉应该也没关系吧?
啊,那个小个子的金发似乎不行,哥哥好像说过她是很重要的道具。
晚点去确认一下好了。不,干脆先杀了再问也没差吧?莫斯提亚可没有遵守规则的义务,只有哥哥才热衷于玩弄那些繁琐的条条框框。
这么想着,巴尔利亚推门而入。
“巴尔利亚哥哥,你去做什么了?”
“秘密。”巴尔利亚依旧笑得无懈可击,但眼底似乎少了几分平时的温度,“我交代你的事,传达给莉莉亚了吗?”
“当然啦,哥哥。”
“那就好。说起来,你的手……”
莫斯提亚低头,不知道何时,食指已经被他啃得血肉模糊,依稀可见灰白的指骨。
他先是皱了皱眉,随后,低垂着头,凌乱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。紧接着,他的肩膀开始剧烈抽动——
一阵捧腹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怪不得刚才一直闻到血腥味,我还以为是幻觉呢!啊~我怎么能这么不小心。”
“如果你在外面也管不住自己,我可不会再这么包容你了。”巴尔利亚收敛了笑意。
—选择的道路—
深夜,熬过了一天的忙碌,男仆们终于回到了地下室的通铺。
房间最深处,洛普靠在床头,借着微弱的烛光翻阅着手里的书——和白天那本袖珍书并不是一本,天知道他从哪里弄来这么多书。
相邻的床铺上,路易正横坐着,聚精会神地缝补着今天意外撕裂的衣角。
而在另一侧,背对着路易,卡罗和仁纳正在兴致勃勃地复盘今天的趣事……以及倒霉事。
“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想偷懒!真的只是走神了一小下!结果西塞尔就像抓准了机会一样过来骂我!卡罗,我肯定是被他针对了,呜呜呜~”
“没事的仁纳前辈,明天再向主厨证明你的实力吧!”
“他绝对不会给我好脸色看的!绝对!”仁纳的表情就像见了鬼一样。
“吵死了,给我安静点!”洛普翻过一页书,忍无可忍地冲房间另一头吼道。
“要你管要你管!略——!”仁纳猛地回头,冲洛普做了个极其嚣张的鬼脸。
“你这混蛋!”洛普火气上涌,一把将书拍在床上,翻身下地,一副要和仁纳拼命的架势。
两人隔着路易的床铺,开始了激烈的眼神厮杀。最终还是没忍住,双双跪爬上路易的床沿,开始了近距离的骂架。
路易似乎是已经习惯了,不为所动。只当自己快被波及的候,才冷冷地瞪两个人一眼。
“仁纳前辈、洛普前辈,别吵了。”卡罗试图劝架,但被两人彻底无视。
折腾了几分钟后,两人终于偃旗息鼓。毕竟高强度工作了一天,体力已经不支持他们进行持久战了。
“路易前辈定力真好。明明身处战场中心,居然还能这么冷静。”卡罗感叹道。
“就是啊!不像某个暴躁狂一点就着。”仁纳附和。
“你说谁?!”
“略~~~”
看来休战只是暂时的。
路易从容地打好最后一个绳结,咬断线头,将修补工具收好,这才淡淡地回了一句:“习惯了。”
“多酷的发言啊!有路易你这么个传奇人物当室友真好~”
“传奇……?”
“是啊!你长得好看,工作能力又强,说不定那群女仆私底下天天都在议论你呢。老实说我好嫉妒啊——!我也想这么受欢迎~分我一点你的脸皮吧~~~”仁纳越想越酸,泄愤般地咬住了大拇指。
“不要无理取闹。”
“说起来,路易前辈的缝纫技术是来城堡以后才学的吧?”卡罗问。
“嗯。”
“路易前辈手真巧,无论是切菜还是缝纫都很在行呢。不像我只有蛮力……哈哈。”
“你那种程度的蛮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”洛普冷不丁地插了一句。
有规律的敲门声适时响起。管家巴尔利亚像往常一样提着油灯,推开了房门。
“哎呀,居然还没睡。”灯光将巴尔利亚眼下的两颗泪痣映得格外明显。
“巴尔利亚大人,我们正准备睡了。”
“很好。要是明天早上起不来,我可是会发火的哦。”巴尔利亚用一种略带戏谑的语气警告道,似乎又觉得有趣,停顿了两秒才说,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卡罗和仁纳齐声回应。
房门被轻轻合上,紧接着是钥匙转动门锁的清脆“咔哒”声。随后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洛普吹灭了蜡烛,房间彻底陷入黑暗。
不多时,屋内只剩下均匀的呼吸与轻微的鼾声。
……
时间已经是凌晨。
侧卧在床上的路易睁开了双眼。确认卡罗和仁纳已经熟睡后,他翻了个身,看向洛普的床铺。对方也睡着了,只是呼吸略显沉重。
在确认所有人都进入梦乡后,路易无声地坐起,翻身下床,套上靴子。他走到门边,从裤兜里摸出一根弯曲的细针。将针头探入锁孔,凭着手感微微拨弄了几下。
很快,锁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弹响。路易压下门把,门锁开了。
他轻轻推开门,无视城堡森严的宵禁令,毫不犹豫地跨了出去。
在小心翼翼地反手关上门后,路易用余光瞥见了那个意料之中的身影。
“现在可是宵禁时间哦。路易,你怎么在外面乱跑?”巴尔利亚仍是提着那盏灯,站得笔直,像是某种机械一样。
“正好,省得我到处去找你。”路易循声转过身。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,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。
“我改变主意了。”他说。
“太好了,不枉我等待这么久。只是,我那可怜的弟弟恐怕要伤心了。”像是在闲聊家常般,巴尔利亚微笑着评价道,随后微微侧身,“请跟我来吧。”
灯光逐渐远去,两人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地下室长廊的尽头。
或许无人能够预料,这就是路易在这座城堡里,作为厨房帮厨的最后一天。

—花絮:弥可,之后的事情—
就不应该信任那对恶趣味的双胞胎兄弟。
越是这么想,弥可的内心就越是不快。
“嗨。”慵懒的男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,“在想什么呢?”
——考一边伸懒腰,一边悠闲地朝她这边走来。摇曳的烛光将他半张脸染成火色。
尽管两人地位对等,弥可仍然礼貌性地行了提裙礼:“晚上好。我在想经典蝴蝶结和钻石尖领结哪个更好。”
“别装了,又想这样敷衍我。”考在她身边停下,整个人侧着靠在墙上,侧身靠在墙上,直接挡住了弥可面前大半的光源。
“考大人,我认为关于工作的负面情绪,还是不要轻易表露出来为好。就像您那些私底下的小心思一样。”弥可双手交叠垂于身前,站姿无可挑剔。只不过,因为现在是休息时间,她卸下了那副营业性的完美笑容,恢复了自然的面无表情。
“我们不是说好了,公开场合不加‘大人’这个称呼吗?”考皱起眉头,语气里透着几分不满。
“现在走廊上没有别人,所以约定不算数。无论何时何地,对我而言,您都是‘考大人’。”弥可轻轻眨眼,不为所动。
“行吧行吧,随你喜欢好了。”考将垂落的碎发捋到脑后,语气变得自暴自弃,“这身制服我已经穿腻了,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脱掉啊?”
“考大人如果感到厌烦,直接换上便服不就好了?”弥可微微歪头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不,绝对不行。巴尔利亚那家伙会发疯的,想想就让人头疼。”考捂住下半张脸,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。
弥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或许是被他这副郁闷的模样打动,她突然笑了——不同于平日里那种标准、经过训练的笑容,这是真正属于少女的、毫无防备的笑意。
“考大人,我觉得您真奇怪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我?”
“明明这里的规矩,您就算不去遵守也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惩罚。如果您讨厌巴尔利亚,直接顶撞他便是了。既然心里不痛快,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守规矩呢?”
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考。他大概从未深思过这一点,支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呃……大概是因为入乡随俗?我比较喜欢顺其自然。”
弥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我明白了。那么,请您再稍微忍耐一段时间吧。我有预感,很快就会有所改变。”
“好啊。既然你这么说了,那我就相信你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距离他们不远处的楼梯拐角,丹尼尔正死死贴在墙壁上,手里还端着一份巨大的果冻。
他已经被困在这里好一会儿了。原本只是想赶紧把甜点送去宴会厅,谁知道那两个人居然堵在必经之路上卿卿我,完全封死了他的去路。
那两个人,果然是在交往吧……?
话说,谈情说爱能不能换个地方啊——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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