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普的独白
来讲讲我的故事吧。
我的全名是洛普·安东尼·艾涅尔,今年应该是16岁。不瞒你说,我可能是这座城堡里唯一一个还记得自己姓氏的人。虽然,这也并不是我真正的名字就是了。
大部分时间,我的工作是制作蜡烛。在庭院角落,与附楼的夹角处,有一座废弃的小工坊。以前的人大概是用它来打铁的。那得是中世纪的事情了。不管它曾经多么不可或缺,现在的它和那些坍塌的城墙、废弃的塔楼没有区别,是一块无人问津的死地。
我就在那里煮蜡烛。
我挺喜欢那里的。庭院罕有人至,陪伴我的只有木柴、生锈的铁砧、一口大锅,还有我自己。在那里悠闲地发半天呆,是常有的事。
当然,我也不能一直发呆,要是被发现偷懒就惨了。我还要负责检查和更换蜡烛。在这个没有电力的世界,蜡烛那点微不足道的火光就是一切。附楼如此,主楼亦然。
因为工作性质,我有权自由进出主楼。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能像个贵客一样和老爷太太们打招呼。管家巴尔利亚和管事莫斯提亚为我制定了一份极其严苛的时间表,什么时候能去哪,什么时候必须离开,都被限制得死死的。如果违反了规则——虽然他们没明说,但我心里清楚——下场就是去地牢里腐烂发臭。
这就是我的本职工作。
其实工作并不费时,如果我不摸鱼,效率估计能翻一倍。一个人负责整个城堡的照明,听起来任务繁重,其实这“整个城堡”水分很大。即便是主楼,大部分房间也早已废弃。真正需要更换蜡烛的,只有主楼一二层的一小部分,和附楼的一层,加起来顶多算个大一点的别墅。
此外,蜡烛的分布也被设计得极度稀疏。到了晚上,走廊里的光线仅仅能维持依稀可见的程度。至于那些没有烛光覆盖的角落?那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深渊。没有提灯,寸步难行。——我很清楚,这种压抑的照明布局,是某些人刻意为之的。
鉴于这些原因,我的工作在这座城堡里算得上轻松。但不幸的是,我姑且还是个下仆,上面决不允许我过得太滋润。于是我又有了第二个头衔——“杂役佣人”。顾名思义,就是哪里需要往哪搬的砖头。被西塞尔抓去厨房当帮工的次数最多,其次是被莉莉亚抓去打扫卫生,或者充当传令员——这本该是弗里茨那个小不点的工作,但卢克森那帮人总是克扣他去做私活。
以上就是我的全部工作。
其实我的事怎么样都好,反正我和其他人一样,只是这座巨大坟场里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,说不定明天还是后天就被吹走了。
接下来,我想聊聊这座城堡。
我知道这里的所有事情。或许你会好奇我的情报来源——这很难解释,你只要把我想象成一个开了上帝视角的作弊者就好。除了这些本不该属于我的知识,我和别人并没有多大区别,生死存亡全看上面的脸色。
就像我知道发生在路易身上的惨剧,却无法为他做任何事。
还是说回城堡。
这就得从它的布局讲起。这座城堡建在一片平原的针叶林深处。没有险峻的地形差,导致它毫无宏伟壮观可言,只有纯粹的阴沉。那种压抑感,连哥特风格都算不上,单纯是死气沉沉。
它始建于中世纪,历经扩建、改建,从军事要塞一步步演化成彰显财力的庄园。在到达辉煌的顶点后,它便开始急速衰败。许多区域被废弃,无人维护,最终坍塌成废墟。曾经城堡有双层城墙,如今,最外层连同附属建筑一起,已化为残垣断壁,连原本的形状都难以辨认。
而现在,仅剩的内层城墙也摇摇欲坠。在与附楼相对的另一侧,主楼侧翼旁的城墙早已倒塌,侧翼就这样失去了庇护。出于安全考虑,侧翼被管家封锁——事实上,那里本就是些闲置房间,积满了灰尘和蛛网,说不定还栖息着老鼠和野兽。在城墙倒塌后,巴尔利亚便下令让猎人们定时巡逻,检查受损情况。
猎人。也许你已经听过这群人了,毕竟仁纳很在意他们。
猎人、园丁、马夫,这些人住在城堡边缘的角落里,不和我们这些附楼的下仆一起吃饭。他们的管理相对混乱:园丁不仅要种菜,还要充当伐木工;马夫不仅养马,还要照顾牲畜。至于猎人,虽然没了长剑和盔甲,但姑且还履行着守卫的职责。
猎人是个高危职业。假如城墙完好,假如他们的工作仅仅是巡逻,或许还会幸福些。
坏就坏在那片森林。那不是什么好地方。黑压压的一片,感觉不到任何大自然的生机。即便是胆子最大的猎人,也只敢在城堡门口徘徊,不敢深入一步。可即便如此,他们每天还是能带回猎物。这到底是他们的劳动成果,还是某种意志给予的馈赠?
这片森林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捕兽笼,它在引诱城堡里的人。
猎人失踪是常有的事情。有谁眺望那片黑暗看得入了迷,向深处走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不管他的伙伴们怎样去找,都一无所获,最后脸色苍白、失魂落魄地回了城堡。抱着再试着找找的想法,不通知管家,然而几天之后莫名其妙就来了新人,仿佛这一切都被谁看在眼底一样……
好了,猎人的话题到此为止,再说下去对理智不好。
虽然部分城墙塌了,但好在剩余部分依然是个密闭的环。巴尔利亚封死了通往废墟的门,只留下唯一的城堡大门。这对想逃跑的佣人来说是个坏消息,但相信我,在里面被压榨,总比逃进那片松树林要好。
事实上,城堡大门并不难开。只要给那些马夫或猎人一点糖块或茶叶,他们就会睁只眼闭只眼让你溜出去。
大门外是一条蜿蜒的土路,通向未知的远方。如果不幸只能走路,你大概率走不出林子;但如果有马车,没多远就能到达一个规模不小的镇子。那里食物、衣物、生活用品一应俱全。城堡里的物资大多采购于此。这里没有专门的采购员,大部分东西自给自足,唯独食材需要购买。每次都是主厨西塞尔亲自驾着马车去。按理说这种累活轮不到他,但他似乎有自己的盘算。
西塞尔和这座城堡里的大部分人都不一样,你以后会明白的。
日常见闻我就不多说了。每天睁眼就是干活,干完活就是吃饭睡觉。好不容易有点偷懒的时间,只想放空大脑。根本没空去想东想西——或者说,不敢去细想。
这座城堡本身就够古怪了,里面的人际关系更是如乱麻般纠缠。
端菜的那个卢克森,是路易的亲哥哥。这事儿城堡里有几个人知道。但几乎没人知道的是:家庭女仆露西亚,其实是卢克森和路易的亲妹妹。他们是三兄妹。最神奇的是,露西亚本人居然不知道这件事。
路易本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,不用窝在厨房切菜,但他放心不下妹妹,甘愿留在这里受苦。相比之下,卢克森就没那么在意亲情了。那个人的精神状况很有问题。
当然,精神病在这里不算稀奇,洗衣房的希斯也算一个。
希斯和路易,都是被管事大人标记的对象。至于理由?仅仅是因为他们和他长得有点像。管事莫斯提亚希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,他讨厌任何冒牌货。
路易因为有管家大人的禁令,还能勉强保全;希斯就不一样了,没人护着他。
希斯在这里待了很久,久到大多数人都不记得他以前的样子,误以为那副沉默寡言、失魂落魄的模样就是他的本性。其实我的资历也没长到见过那时的他,但我知道:以前的希斯,性格和卡罗很像。他经历了这样那样,然后就变了,再也回不去了。
无论如何,我希望卡罗不要变成第二个希斯。我会尽力阻止这种事发生。
还要说说两个在静室工作的女仆——坎梅拉和卡塔琳娜。
静室是城堡的心脏。这里出产一切:酒、腌菜、奶酪、果酱,还有香水、肥皂、药品。无论下仆还是贵族,都离不开她们的产品。
静室的钥匙由管事莫斯提亚亲自保管,她们两个也是直属于管事的技术种。如果你知道莫斯提亚的真面目,或许已经感到有些异样。
那两个人可不是只会提取玫瑰精油的女仆,她们是货真价实的化学家。终日紧闭大门的实验室里,这两个冷酷且守口如瓶的科学家到底在做什么?我可以告诉你,她们制造的东西远比明面上的多。我不便细说,但我亲眼见过她们制备的一氧化二氮。
至于她们的上级莫斯提亚,我会放到最后说。
以卢克森为首的侍从在城堡里地位很高。比如说,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是,他们可以不遵守宵禁。
巴尔利亚从不检查他们的宿舍,也不会给他们锁门。我们几个的房间隔壁是希斯和弗里茨的房间——其实我本该和他们两个住一间,但我申请调走了——再隔壁,就是那三个侍从的房间。幸好卢克森没在宵禁前找过路易麻烦,虽然这对路易来说未必是好事。
我不想掺和那两兄弟的事。路易那家伙,完全拿了个悲情男二的剧本,而且还一意孤行地演了下去。彻头彻尾的折磨。我知道这一切却无力帮忙,这种感觉很难受。……作为一个局外人,我能做的寥寥无几。
虽然那三个人的宿舍不锁门,但他们也没法乱来。女佣人都住在附楼二楼,由女仆长莉莉亚负责清点,最后由莫斯提亚亲自上锁。莉莉亚虽是首席,却没有卢克森那样的特权,点完人后她还要把自己锁起来——因为她和两个家庭女仆睡在一个房间。
下仆间的恋爱是被严厉禁止的,更进一步的事情想都别想。当然,这个规矩只适用于凌晨两点至五点以外的时间,两点到五点需要另当别论。
值得一提的是,下仆理应都睡在宿舍,但有个例外是弗兰肯。他睡在工作的裁缝室里,巴尔利亚和莫斯提亚也从不去检查。正因如此,弗兰肯的性别一直是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。
当然,我是知道真相的,但我不会告诉你。任君想象才有趣。
如果你读过《科学怪人》,或者看过相关电影,想必会对这个名字浮想联翩。可惜,那本书从未流传到这座城堡,至于电影?这里连电都没有。
再说说那些上层人物的卧室。
西塞尔也睡在地下室,不过是独卧,就在卢克森他们隔壁。我想这也是那个暴躁狂不敢在深夜惹事的原因。厨房是个特殊的部门,独立于管家体系之外。西塞尔虽然嘴上不说,但他极度护短,不喜欢自己的人被乱动。只要路易躲在厨房,卢克森就拿他没办法。
如果可以,我也想转去当帮厨,但想到那样就没法像现在这样四处摸鱼,我又想还是算了吧。
那两位贴身仆人住在城堡三层,也就是阁楼。似乎整个三楼只有他们的卧室还在使用,所以那里由他们亲力亲为打扫,家庭女仆只有大扫除时才能上去。我去换过几次蜡烛,两侧的走廊像结了一层霜一般,全是灰尘,只有卧室附近是干净的。真搞不懂他们,不如直接搬下来,非要死守着贴身仆人的规矩。
至于那对双胞胎——
巴尔利亚睡在地下室楼梯口,莫斯提亚睡在附楼二楼楼梯口。这种布局显然是为了监视,防上加防。
实际上,那两个人晚上很少乖乖待在卧室里睡觉,因为他们都有着令人作呕的变态癖好。
哥哥巴尔利亚,喜欢在宵禁后巡逻。
他总是提着一盏灯,像幽灵一般游荡在城堡的每一个角落,甚至包括理应不该去的主楼、空旷的庭院和废弃的城墙。
他防的当然不是贼或刺客——这种鬼地方谁会来?他在等那些“不听话的自己人”。
我要给你的忠告是:无论如何,晚上都不要出门。有时候,巴尔利亚会故意假装忘记锁门,或者锁上后再悄悄拧开。总有些好奇心过剩的家伙推门张望,结果正撞上提灯微笑的巴尔利亚。
从此以后,城堡里就再也没这号人了。
弟弟莫斯提亚,则是个纯粹的、剥离了人类道德的疯子。
城堡地下室尽头那个名义上废弃的地牢,其实从未停止过运作。晚上是他的游戏时间,他在那里充满闲情雅致地折磨活人。
——如果要形容这对兄弟,那就是两个戴着友善假面的恶魔。
莫斯提亚白天总是一副唯唯诺诺、人畜无害的模样,但这全是彻头彻尾的伪装。那家伙享受把人蒙在鼓里的快感,喜欢背后捅刀,热爱虐杀。他是个反社会人格的虐待狂。
巴尔利亚也不是好人,但他至少是个理性做事的人,不如说是秩序狂。他压制着弟弟,不允许他随意屠杀附楼的下仆,我的命也就这样保住了。
那些住在城堡边缘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。前段时间有个老园丁,只是因为抬头多看了莫斯提亚一眼,就被处死了——在地牢里,被一把锯子活生生锯成了两截。
我虽然没有像某个金发的家伙那样亲眼目睹,但我知道这件事确确实实发生了。
在这座城堡里,我感到深深的无力。以至于不得不借助纸笔,向不存在的观众倾诉,以此泄愤。
从踏入这座城堡的那一刻起,我就被限制住了。我像个先知一样,以前的事、现在的事、以后的事,清清楚楚地知道着一切,但是在觉醒的那一刻,我早已是正在被押往断头台的死刑犯,再也无力回天。
我也想劝阻别人,阻止死神的行军,能救一个人是一个人,但是我的舌头已经被割下,发不出任何警示的声音。
用能理解的话语去形容,这就是我现在的处境。
在这座吃人的城堡里,知晓显得如此无用又可笑。上位者暴怒且不可预测,平静的日常也许会持续很久,也许会在明天戛然而止。
这座城堡,和养着金鱼的玻璃鱼缸没什么两样。
但是,我想将希望寄托在卡罗、仁纳、路易这三个人身上。
卡罗是个韧性很强的人,不管怎样的困难都无法击倒他,更不要说他以前的经历……仁纳虽然嘴贱,但是个聪明又机灵的人,只是现在隐藏起了自己的智慧。路易和我相似,但又不同——是知道,而且又能说出口的人。
他是潘多拉的魔盒。只要他行动,一切或许就会产生巨变。
……可是,这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?
日常一旦被打破,就覆水难收了。成功的希望渺茫,而失败的后果只有死路一条。
我们是该珍惜这样得过且过、苟延残喘的当下?还是赌上性命,拼死一搏?
我无法做出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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