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
纺锤镇的清晨总是裹挟着面粉、染料和潮湿木头的混合气味。阳光透过云层,吝啬地洒在鹅卵石铺就的狭窄街道上,将两侧低矮木屋的影子拉得细长。这里是诺伦区无数不起眼小镇中的一个,居民多是诺伦人,个子中等,面容朴实,生活节奏像镇上那架老旧水车,缓慢而恒定。
里德正抱着几乎和他等高的厚重布卷,从自家“线轴与针”裁缝店的后门踉跄走出。他是个典型的诺伦少年,十六岁的年纪,身材在同龄人中略显清瘦,一头青色的短发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他的右眼是清澈的红色,左眼则被刻意留长的额发遮住,隐约能瞥见一抹不同于右眼的灰色。此刻,他那张还算清秀的脸上眉头微蹙,不是因为布匹沉重,而是因为后院晾晒架上已经挂满了母亲昨晚浆洗好的布料,他找不到空地放下这卷新到的靛蓝粗麻布。
“啧。”里德轻轻咂了下嘴,目光扫过后院角落堆放的几个空木箱。距离有点远,抱着这卷布走过去再调整箱子太麻烦。他下意识地,几乎没经过思考,左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。
没有咒语,没有魔杖挥舞的动作,甚至没有大多数魔法学徒施法时必然伴随的、对体内以太的刻意引动。后院原本几乎静止的空气,忽然极其温顺地流动起来,形成几股看不见但切实存在的柔韧力量,托住了那卷沉重的布匹。里德感到手上一轻,他松开手,那卷靛蓝粗麻布便稳稳地悬浮在空中,仿佛被一双无形而可靠的手捧着。他另一只手再次微动,角落里两个空木箱被同样的力量轻巧地拖拽过来,在他面前垒好。
整个过程安静、迅速,效率高得惊人。里德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,仿佛这只是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。他操控着风,将布卷稳稳落在箱子上,随后那股力量悄然消散,只余下院子里晾晒的布匹微微晃动。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转身准备回店里。
“呵。”
一声轻笑,并非来自院内。
里德浑身一僵,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,又猛地涌回。他倏然转头,看向声音来处——裁缝店低矮的后院篱笆外,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人。
她斜倚在一根老旧的木桩上,姿态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。一顶宽檐、尖顶的深紫色法师帽压住了她大半头蓬松卷曲的紫色长发,帽檐下,一双仿佛浸透了红酒般的猩红眼眸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,目光锐利得让里德觉得自己刚刚那点小把戏已经被彻底剥开审视。她嘴角天生微微上扬,右侧一点小巧的黑痣让这个笑容看起来有些邪气。她穿着一身便于旅行的深色衣裤,款式利落,但做工和材质一眼就能看出不属于这个小镇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她胸口别着的一朵花——花瓣舒展,颜色深邃,形状优雅而独特。
里德认得那朵花。在学堂发放的、介绍帝国魔法师工会的简陋图册上见过。鸢尾花。鸢尾等级魔法师的标志。
一个鸢尾等级的魔法师,怎么会出现在纺锤镇这种地方?
“风用得不错,”女人开口了,声音略低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磁性,咬字清晰,和镇上居民含糊的诺伦口音完全不同。“稳定,精确,消耗低到几乎察觉不到。最有趣的是……我根本没感觉到你调动以太的波动。小子,你念咒了吗?”
里德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秘密被发现了?不,不可能,她只是看到了风魔法,很多有天赋的人都能不用咒语施展基础风魔法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诺伦人与生俱来的、面对陌生人与变故时习惯性的低调谨慎占据上风。他低下头,避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红眼睛,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答:“只是……一点小技巧,帮家里干活方便些。请问您有什么事吗?需要定制衣服的话,请走前门。”
“技巧?”女士嘴角的弧度更深了。她根本没理会里德试图转移话题的拙劣努力,身形一晃,里德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,她就已经越过了那道篱笆,站在了院子里,距离他不到五步远。一股极淡的、混合了陌生草药与长途旅行风尘的气息飘了过来。“不用咒文,不依赖魔杖导引,仅凭意念就让以太环境里的风元素这么听话……这可不是‘小技巧’。你们这儿的魔法学堂老师是这么教你的?”
里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左眼的灰眸在发丝后急剧收缩了一下。“我……没怎么去学堂。”他实话实说,手心有些冒汗。这个女人给他的压力太大了,不仅仅是魔法等级上的威压,更是一种仿佛能穿透表象、直抵核心的敏锐洞察力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女士的目光扫过后院晾晒的普通布料,简陋的木架,最后落回里德脸上,在他那被遮住的左眼位置停留了一瞬。“诺伦人,青发,异色瞳……啧啧,稀有特征。躲在这么个小地方当裁缝学徒,每天就琢磨着怎么用‘小技巧’搬布匹?”她摇了摇头,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嘲讽,“真是暴殄天物。”
“我只是想帮父母的忙。”里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,“在镇上生活没什么不好。”
“是吗?”女士忽然向前一步,逼近里德。她的红眸紧紧锁住他的眼睛,那股随性的气息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感。“那你有没有感觉到,最近晚上的风,味道有点不对?不是花香,不是泥土气,而是一股……淡淡的、像是铁锈混合了腐烂树叶的腥气?有没有发现镇子东头老橡树的叶子,没到季节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枯黄?”
里德怔住了。他……确实感觉到了。几天前的深夜,他起夜时,从窗户缝钻进来的夜风里,确实带着一丝令人极其不适的怪异气味。东头的老橡树,他前天路过时也觉得那棵树的精神头似乎差了些。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多心。
“那不是错觉,小子。”女士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一种冰冷的严肃,“耶和那大陆的‘某些东西’正在变得活跃,变得饥饿。它们现在还在阴影里,在荒原深处,在古老的遗迹下面。但风已经带来了它们的气息。你觉得,当它们某一天真的爬出来,蔓延开来,这个靠着篱笆、水车和几卷布料防御的小镇,能坚持多久?你的父母,你的邻居,你熟悉的这一切,在真正的‘邪恶之风’面前,能剩下什么?”
里德的脸色变得苍白。他想象着那个画面,喉咙有些发干。他从未想过这些,他的世界只有纺锤镇,只有裁缝店,只有父母温和的笑脸和邻居平淡的问候。
“我……我能做什么?”他的声音干涩。
“你能做的,比你想象的多得多。”女士终于稍微退开一点,给了他一点喘息的空间,但目光依旧灼人。“明天,郡城的广场上有魔法学院的入学资质测试。工会派了考核官下来。你去,用你刚才那个‘小技巧’,让他们看看。”
“魔法学院?”里德茫然地重复。那是遥远帝都和各大城市才有的东西,是天才和贵族子弟的去处,和他这样的边境小镇少年有什么关系?
“对,魔法学院。然后去工会注册,学习真正的魔法,认识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,又面临着什么。”她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鸢尾花,“像我们一样,站在前面,而不是躲在后面等着被风刮倒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里德内心剧烈挣扎。离开家?离开父母?去陌生的、充满强大魔法师的地方?“我父母需要我帮忙……我……我没想过离开这里。”
“没想过,那就现在开始想!”女士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,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里德的犹豫上。“听着,小子。天赋不是让你用来偷懒搬箱子的。它是一把剑,一副盾,或者是一盏灯。你可以选择把它埋在后院生锈,也可以选择拿起它,去保护你珍惜的东西。前者很轻松,直到你珍惜的东西在你面前被碾碎时,你连举起锈剑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她转过身,似乎准备离开,但又停住,侧过脸,那抹黑痣在嘴角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测试明天正午开始。考核官是个古板的老头,喜欢扎实的基本功,讨厌华而不实的炫技。你控制风的那手精细活儿,正好对他胃口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,但话语内容却不容置疑,“我在考场等你。别让我白看一场热闹,也别让……‘那些东西’笑得太早。”
话音落下,她的人影仿佛融入了空气中荡漾的微风,倏忽间便消失在篱笆之外。院子里只剩下里德一个人,呆呆地站着,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草药与风尘的气息,耳边回响着关于“邪恶之风”和“碾碎”的话语。那卷刚放好的靛蓝粗麻布静静地躺在木箱上,在逐渐升高的日光下,颜色沉郁得仿佛化不开的忧虑。
次日,阳光依旧公平地洒在纺锤镇上,但里德房间的木板窗却紧紧关闭,将光线与外界的声音都隔绝在外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木纹,仿佛那里面藏着命运的答案。离开?这两个字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。他想象不出帝都的样子,想象不出没有父母唠叨、没有裁缝店里熟悉气味的早晨。但他一闭上眼,那位女士——那双红酒般的眼睛和带着铁锈腐叶气息的“邪恶之风”警告——就立刻清晰地浮现出来,随之而来的是一幅幅破碎的画面:小镇在黑色的风中燃烧,父母的裁缝店化为焦木,熟悉的街坊面孔在恐惧中扭曲……
“里德?不下楼吃午饭吗?”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一贯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“不……不太饿。”他哑着嗓子回答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愧疚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,勒得他几乎窒息。
临近傍晚,胃部的空虚和内心的焦灼终于把他逼出了房间。楼梯吱呀作响,他走下楼梯,映入眼帘的是前店后家的景象。父亲正佝偻着背,就着窗口最后的天光,用粗大的手指捏着细针,一丝不苟地缝补一件厚皮袄的边角,眉头因为专注而紧锁。母亲则在柜台后清点着几卷颜色暗淡的亚麻布,手指拂过布料,计算着本月的收支,嘴角微微向下抿着,那是她感到压力时的习惯表情。店里很安静,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嘶声和算珠偶尔的轻响。灰尘在夕阳的光柱中缓缓飞舞,一切都平凡、安稳,却也脆弱得令人心碎。
里德就站在那里,仿佛被钉住了。女士的话再次回响:“你觉得,当它们某一天真的爬出来……这个小镇,能坚持多久?”他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,母亲眼角的细纹,看着他们为了一家人温饱而日复一日操劳的双手。一股冰冷而尖锐的恐惧,比之前任何一次幻想都要真实,瞬间刺穿了他的犹豫。保护他们。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光了他的逃避。
他猛地转身,没有惊动父母,冲出了家门。
他没有立刻朝着郡城的方向去,而是像一只被踢伤的狗,在镇子里漫无目的地乱窜。他走过铁匠铺,叮当的打铁声让他烦躁;走过酒馆,里面传来的粗野笑声显得刺耳而空洞。不知不觉,他走到了镇子边缘的学堂——一座比自家裁缝店大不了多少的木屋。里面传出孩子们稚嫩而认真的齐声念诵,是基础以太感应口诀。
鬼使神差地,他凑到一扇破了的窗户边向内望去。几个不到测试年龄的诺伦小孩,小脸憋得通红,努力地举着粗糙的、几乎不能算魔杖的小木棍,试图让面前盘子里的水微微晃动。一个孩子失败了,水洒了一身,但他抹了把脸,又咬牙继续尝试。讲台上,那个年迈的、自己也曾敷衍对待的学堂老师,正不厌其烦地纠正着另一个孩子的姿势,眼神里没有不耐烦,只有一种朴素的期望。
里德感到脸上火辣辣的。他拥有他们梦寐以求甚至无法理解的天赋,却只想把它埋在后院的尘土里。他想起女士那句“暴殄天物”,此刻听起来不再是讽刺,而是冰冷的事实。羞耻感混合着之前沸腾的责任感,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。
他转身,开始奔跑。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郡城的方向狂奔。风掠过他的耳边,不再是温顺的搬运工具,而是焦急的催促。通往郡城的土路在黄昏暗紫色的天光下延伸,仿佛没有尽头。当他终于看到郡城那低矮的城墙轮廓时,天空只剩下西边一抹黯淡的橘红,广场方向的人声也稀疏零落。
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木台还在,但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。几个穿着帝国制式袍服的人正在收拾桌案上的东西。一个头发花白、表情严肃的老者,胸前别着代表考核官的橡叶徽章,正示意助手搬走那颗用来测试元素相性的、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晶球。
“等……等一下!”里德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上木台,肺部火烧火燎。
考核官和助手们都停了下来,诧异地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诺伦少年。角落里,一个倚在立柱上的紫色身影微微直起了身子,宽檐帽下的红眸闪过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笑意,但很快又隐没在阴影里。
“测试……结束了吗?”里德喘着粗气问。
“原则上,日落即止。”考核官打量着他,眉头皱起,“你是?”
“我……我想测试。”里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紫色身影,仿佛能从那里汲取一点勇气。
考核官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里德焦急而坚定的脸(尽管脸上还沾着奔跑时扬起的尘土),似乎考虑了片刻。“……把手放在水晶上,集中精神,尝试共鸣。”他言简意赅,示意助手把水晶球又放回了桌面,语气公事公办,并不抱太大期望。迟到的乡下孩子,多半是来碰运气的。
里德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。他并不知道标准的“共鸣”应该如何进行,他只会直接“驱使”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及冰凉的水晶球表面。
下一秒——
嗡!
水晶球内部原本安静的基础元素以太,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面,又像是被强行点燃的炸药,猛然剧烈震荡起来!赤红、湛蓝、青绿、褐黄……代表四种基础元素的光芒疯狂地、毫无规律地在水晶球内部迸发、旋转、碰撞,仿佛一场被压缩在狭小空间里的元素风暴。水晶球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嗡鸣,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。
考核官和他的助手们目瞪口呆,脸上的肌肉都僵住了。
“砰——!!!”
一声不算巨大但极其清脆的炸响。水晶球彻底碎裂,化作一蓬细碎的、闪烁着微光的粉末,簌簌落在桌面上,然后光芒迅速黯淡,变成一堆无色的水晶砂。
广场上残余的几个人被这动静吸引,围拢过来。死一般的寂静。
考核官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堆粉末,又猛地抬起来盯住里德,那眼神像是第一次看见某种传说中的生物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才发出干涩的声音:“你……你是怎么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里德慌忙收回手,自己也吓坏了。他没想到会这样。
“实践测试!”考核官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急切,指向木台另一侧几十米外竖立的、用来测试魔法强度和准头的木质靶子,“用你最拿手的,攻击那个靶子!现在!”
里德的心脏狂跳。他看向那个靶子,又瞥了一眼角落。那位女士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。他转回头,集中精神。这一次,他刻意控制着,只调用了一部分力量——他认为是“一小部分”。
没有咒文,没有手势。他仅仅只是意念一动。
广场上凭空掀起一股狂暴的、凝实如无形巨锤的烈风!它发出低沉的呼啸,笔直地、凶狠地砸向远处的木靶。不是切割,不是侵蚀,而是最纯粹、最粗暴的力量碾压。
“轰咔——!!!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。那个由硬木制成、足够抵御普通学徒火球术的厚实靶子,在被风锤接触的瞬间,就像被一头发狂的巨兽正面撞上,从中心点猛地炸裂开来!木屑、碎片呈放射状向后激射,甚至将后面夯实的土地都犁出了一道浅沟。原地只剩下几截深深插入地面的、扭曲的木头残骸,和漫天缓缓飘落的木尘。
风声止歇。广场上比刚才更加寂静。考核官的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,他的助手们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仿佛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是什么披着人皮的怪物。
良久,考核官颤抖着手,从怀里摸出一份印有帝国皇室纹章和尤弥尔魔法学院徽记的、质地精良的羊皮纸录取函。他用极其郑重、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的双手,将它递到了里德面前。
“里德……是吧?”他的声音依旧有些不稳,“我以帝国魔法师工会考核官的名义宣布,你被破格录取,直接进入帝都尤弥尔魔法学院,下一学年开学即入学。这是……这是学院创立以来,诺伦区……不,可能是帝国近五十年来,在基础测试中呈现出的最高元素共鸣潜质与……实战表现。”他看了一眼那堆木靶残骸,补充道,“没有之一。”
里德愣愣地接过那卷羊皮纸,触感柔软而坚实。巨大的、不真实的喜悦冲上头顶,让他有些晕眩。他成功了?他真的做到了?他迫不及待地转身,冲向那个一直倚在角落的紫色身影。
“女士!我……我被录取了!帝都的学院!”他举起羊皮纸,脸上终于绽开发自内心的、属于少年人的灿烂笑容,之前的阴霾和挣扎仿佛一扫而空。
“看到了。”女士直起身,从阴影中走出。黄昏最后的光线勾勒出她带着邪气笑容的嘴角和那颗黑痣。“干得不赖,小子。”她走到里德面前,伸手,却不是接那录取函,而是解下了自己胸口那枚深紫色的鸢尾花胸针。金属和宝石在微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。
“我的名字是赛莉雅,”她拉过里德的手,将还有些许她体温的胸针拍在他的掌心。“这个,暂时借你保管。”
“啊?这太贵重了……”里德想推辞。
“不是送你。”赛莉雅打断他,红眸直视着他的眼睛,声音压低,几乎成了耳语,确保只有里德能听见,“下次见面的时候,记得还我。这是凭证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低沉、严肃,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,“听着,里德。把这个收好,别轻易展示。到了帝都,进了学院,把你的本事藏起来,尤其是……你那种‘特别’的施法方式。学院里隔墙有耳,工会的,皇室的,还有其他一些……你暂时不必知道的眼睛。锋芒太露,会死的。在你有能力自保,或者找到一个足够可靠的靠山之前,扮猪吃老虎,是你活下去的唯一法则。记住我的话。”
说完,她不等里德消化这些沉重的内容,便干脆利落地后退两步,拍了拍旅行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“我得继续赶路了。我们还会再见的,小天才。”她勾起嘴角,那个笑容复杂难明,既有期待,也有一丝深藏的忧虑。
随即,她周身空气一阵模糊的扰动,如同融入晚风,紫色的身影几个闪烁,便已消失在广场边缘渐浓的暮色与通往远方的道路尽头。只留下里德独自站在原地,左手紧紧攥着那卷象征着无上机遇的羊皮纸录取函,右手掌心则躺着那枚微凉而沉重的鸢尾花胸针,赛莉雅最后的耳语像冰冷的铅块,沉甸甸地压在他刚刚升腾起的喜悦之上,预示着一场远比魔法测试更加复杂和危险的旅程,即将开始。
II
告别时的酸楚哽在喉咙里,像块咽不下的硬面包。里德看着父母站在纺锤镇尘土飞扬的路口,身影在以太机械马车扬起的淡蓝色辉光中越来越小,最终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。马车内部是冰冷的金属与温润的魔法木拼接而成,座椅硬得硌屁股,引擎低沉嗡鸣,透过铆接的钢板传来细微震颤。几天几夜的路程,窗外景色从诺伦区熟悉的丘陵矮林,变为平坦广阔的农庄,最后是逐渐密集、风格迥异的城镇。里德大部分时间蜷在座位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贴身口袋里的鸢尾花胸针,金属的棱角膈着胸口的肉,提醒他赛莉雅低哑的警告。
当帝都尤弥尔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,里德还是被那玩意儿狠狠地震了一下。那根本不是墙,是山,是被人用巨大无比的力量从地壳里掰上来、再切削平整的悬崖峭壁,灰白色的岩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高得让他脖子发酸。城墙顶上,密密麻麻的塔楼和大炮探出狰狞的轮廓。穿过深如峡谷、回荡着无数车马人声的城门洞,喧闹、气味和光影如同海啸般拍打过来,瞬间淹没了他的感官。
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十辆马车,路面铺着切割整齐的灰石板,被无数鞋底和车轮磨得发亮。两侧建筑挤挨着向上蹿,石头、砖木、还有闪着金属光泽的奇异材料,阳台、凸窗、飘扬的招牌和晾晒的衣物,层层叠叠直到遮住大片天空。空气里混杂着烤面包的焦香、马匹的骚味、某种香料刺鼻的芬芳、地下排水道隐隐的腐臭,以及无处不在的、低浓度的以太特有的臭氧味。穿着各色服饰的人潮涌动,尼亚人尖耳朵在帽檐下灵活转动,德瓦人高挑的身影优雅穿行,曼纽工匠粗声大气地吆喝,还有更多他认不出的打扮。声音是持续不断的轰鸣,谈话声、叫卖声、车轮碾过石板的咕隆声、远处工坊有节奏的敲击声。
里德攥着写有学院地址的纸条,像片叶子被卷进洪流。他迷路了三次,问路时被不耐烦的卫兵瞪眼,被语速太快口音奇怪的摊主摆手赶开。汗水把他的亚麻衬衫后背浸透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恐惧和兴奋像两只手,一只掐着他的脖子,一只攥着他的心脏,轮流使劲。等他终于看到那片被高大铁艺栏杆围起的广阔园区,看到那些耸立的尖塔、拱券连廊、以及中央最大的建筑屋顶上巨大的魔法学院徽记时,双腿已经像灌了铅。
签到处在主楼侧翼一个宽敞的大理石厅堂。穿着统一深色学院袍的高年级生坐在长桌后,效率惊人地处理着队伍。轮到里德,他递上录取函。负责登记的尼亚人学生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,尖耳朵微微一动,目光在他朴素的诺伦式衣着上停留半秒,没什么表情。“名字。籍贯。分配宿舍,埃普西隆楼,东翼三层,房间号307。钥匙。下一个。”语气快得像在切菜。里德接过一块冰凉的金属钥匙和一张简易地图,还没来得及问什么,后面的人已经挤了上来。
他按照地图指示,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,路过几个喷泉雕塑,朝着学院边缘一片相对低矮的宿舍楼群走去。秋日的阳光斜照,给白石建筑拉出长长的影子。行李不多,就一个旧背包,但心里的重量压得他肩膀发沉。赛莉雅的话在脑子里回放:“藏起来……扮猪吃老虎……会死的。”
就在他拐过一个爬满藤蔓的拱门时,看到了那个身影。
那人站在通往埃普西隆楼的小径旁,脚边放着一个大到离谱的深褐色皮质行李箱,几乎有半个那么高,看上去沉得要死。那人正微微弯着腰,双手抓着行李箱的提手,银白色、在阳光下几乎流溢光辉的长发编成一条粗而精致的麻花辫,从肩头滑落到胸前。因为用力,那截从精致刺绣袖口露出的手腕显得格外白皙,甚至有些纤细。里德的角度只能看到侧脸,皮肤光洁,鼻梁挺直,睫毛很长,垂着视线时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,右眼下方一颗小小的泪痣,平添几分说不清的韵味。那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旅行便装,料子看起来柔软昂贵,但不是典型的女性裙装。
里德停下脚步。他没见过德瓦人,纺锤镇太小了。他根据那惊人的美貌、相对纤细的骨架和那份精致感,下意识做出了判断——一位遇到麻烦的、可能是来自显赫家庭的女学生。助人的念头,以及一点点初来乍到、想表现友善的紧张,推着他走了过去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里德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这箱子看起来……很重。”
那人闻声抬起头,转过脸来。
里德呼吸一滞。正脸更他妈好看了。金色的眼睛,像融化的蜂蜜,清澈透亮,此刻带着一点搬运重物后的细微喘息和无奈的笑意。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得过分,但组合起来并不柔弱,反而有种中性的、独特的漂亮。
“啊,是的,非常感谢。”声音响起,清润温和,非常悦耳,但也……不那么像里德想象中女性的嗓音,略偏低,有种沉稳的质地。“刚办理完入住,没想到这玩意比看起来还要命。”她松开提手,直起身,揉了揉手腕,那个动作自然洒脱。
“我帮你抬到宿舍楼吧,”里德说,指了指前面的埃普西隆楼,“我也住那边。”
“那真是帮大忙了。”对方笑起来,眼角微弯,那颗泪痣仿佛也跟着活了。
里德走到行李箱另一侧,蹲下身,双手抓住金属包边的底部。操,真沉。里面装了石头吗?他深吸一口气,肌肉绷紧,准备发力。同时,意念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,勾动周围无所不在的风。无形的气流迅速在他手掌和箱底之间汇聚、压缩,形成一层致密的、向上托举的缓冲垫。他胳膊和背部的肌肉依然鼓起,做出奋力抬举的样子,额角甚至逼出一点青筋,但实际承受的重量瞬间减轻了一大半。箱子离地了,虽然还是沉,但已经是普通人能勉强抬动的程度。
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和对面的女学生各抬一边,步履有些蹒跚地朝着宿舍楼走去。小径用碎石子铺成,不太平整。
“呼……你是新生吗?”里德喘着气问,试图分散对“作弊”行为的注意力。
“是的。今天刚抵达。”对方回答道,抬着箱子走得很稳,气息丝毫不乱,让里德暗自惭愧。“你呢?看起来也是风尘仆仆。”
“嗯,从诺伦区来的,路上花了几天。”里德说。他能感觉到自己操控的风托举着箱子的大部分重量,但为了逼真,他让箱子随着步伐仍有轻微的、合理的晃动。
走了一段,眼看宿舍楼大门近了。旁边的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干净,没什么恶意。
“你的‘体力’真好,”金眸的旅人说道,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里德看似吃力支撑着箱底的手臂,又掠过他因为“用力”而泛红的脸颊和脖子。“或者说,你对风的‘细腻把控’,非常出色。我几乎感觉不到以太的异常波动,只能从箱子晃动的频率和幅度……与你的肌肉紧张程度有那么一丝不匹配看出来。”他顿了一下,语气依旧温和,甚至带着欣赏,“这水平,可不像普通新生。”
里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,后背瞬间冒出冷汗。被看穿了?这么快?赛莉雅的警告闪电般划过脑海。他喉咙发干,差点维持不住风魔法。箱子猛地往下一沉。
“别紧张,”对方立刻说,手腕巧妙地上托,稳住了箱子,声音压低了些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,尤其在帝都。我什么也没看见,什么也不会问。只是……忍不住想夸一句,真的很厉害。”
里德惊疑不定地看向对方。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探究,没有威胁,只有一片坦然的温和,以及一丝……或许是善意的揶揄?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风魔法重新稳定。“……谢谢。”他干巴巴地说,不知道是在谢夸奖,还是谢对方的不追问。
终于到了埃普西隆楼高大的橡木门前。两人放下箱子。里德甩了甩确实有些酸麻的胳膊(毕竟还是用了些真力气),看着对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发辫。
“那么,我就先进去了。再次感谢你,同学。”对方提起那个硕大的行李箱——这次是单手,手臂线条流畅地绷紧,显然本身力气也不小——对里德点了点头,转身就朝门内走去。
“等、等一下!”里德下意识喊出口。
那人停在门口,回过头,金色的眸子带着询问。
里德脸上有些发热,指了指门楣上清晰刻着的“埃普西隆男子楼”字样,又指了指对方漂亮得过分的脸和长发,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心和提醒:“那个……同学,你确定没走错吗?这是……男生宿舍楼。女生宿舍好像是在另一边,奥米克隆楼。”他怕对方是初来乍到搞错了,耽误入住。
门口的人明显愣了一下。随即,那双蜂蜜色的眼睛里,迅速漾开一片毫不掩饰的、愉悦的笑意,嘴角上扬的弧度加大,整张脸因为这个笑容而愈发璀璨夺目,甚至有点晃眼。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,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,语气里充满了忍俊不禁的调侃:
“嗯,我想我没走错。因为……”他拖长了音调,看着里德瞬间僵住、然后迅速涨红的脸,慢悠悠地、清晰地补充道,“我就是男的。名字是弗洛瑞特。很高兴认识你,热心又‘体力超群’的诺伦同学。”
里德张着嘴,一个字也憋不出来,耳朵根烫得能煎鸡蛋。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“男的……弗洛瑞特……男的……”几个字在疯狂打转。帝都……不一样。
弗洛瑞特看着他这副窘迫到极点的模样,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,那笑声清朗悦耳。他不再逗弄这个可爱的新同学,单手提着巨大的行李箱,步履轻快地迈进了埃普西隆楼的大门,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话飘在身后:“晚餐的时候再见。对了,建议你进去前,先把脸上的表情管理一下。”
推开橡木门,里德踏进了307号房间。他站在门口,愣了好几秒钟。对于从小睡在硬板床、用粗糙木桌、窗户漏风的乡下小子来说,眼前这间屋子简直就是传说中贵族老爷的套房——当然,这是他想象中贵族老爷的套房。
房间不大,但一切都崭新、精致、透着钱的味道。墙壁刷着柔和的米白色涂料,干净得没有一丝污渍。窗户宽大,嵌着透明的玻璃——真正的玻璃,不是纺锤镇常用的那种泛绿起泡的劣质货——外面是爬满藤蔓的石墙和远处学院尖塔的剪影。两张单人床分别靠墙摆放,铺着厚厚的、看起来软得要命的床垫,上面是素色但质地细密的棉布床单和蓬松的枕头。里德忍不住走过去,伸手按了按床垫,手指深深陷进去,被一种富有弹性的柔软包裹。他家里那张床,躺上去能感觉到每一根木板的位置。
靠窗是两张并排的书桌,桌面是打磨光滑的深色木材,纹理清晰,边角圆润。配套的椅子看上去坐上去会很舒服。每人还有一个高大的衣柜,柜门上有黄铜把手,擦得锃亮。角落里甚至有一个小小的洗脸台,白瓷盆,冷热水龙头——真正的魔法供水,不是从井里打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木头清香和一种……干净的味道,像是刚被彻底打扫过。
他的室友还没来。另一张床铺空着,桌面也空无一物。里德把自己的旧背包放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床上,东西少得可怜,几乎填不满衣柜的一角。他慢吞吞地收拾着,手指抚过光滑的桌面,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。这就是他未来三年要住的地方?赛莉雅说这里充满危险,要隐藏,可光看这房间,简直美好得像一场梦。
收拾停当,肚子开始咕咕叫。傍晚的天光透过窗户,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。该去食堂了。他再次确认那枚鸢尾花胸针稳妥地藏在衬衫内袋里,金属的冰凉紧贴着皮肤,然后走出房间,带上房门。
穿过宿舍楼略显昏暗的走廊,走下旋转的石阶,他重新来到户外。傍晚的学院庭院笼罩在温柔的夕照中,与他刚来时匆忙一瞥的感受截然不同。碎石小径蜿蜒穿过精心修剪的草坪,草坪绿得发亮,像厚厚的天鹅绒毯。古老的树木伸展着枝桠,叶片被染成金红。远处,几个造型优美的白石喷泉静静地流淌,水声潺潺,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。花圃里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花,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送来阵阵幽香。一切都显得宁静、有序、美丽得不真实。里德放慢脚步,深深吸了一口气,混合着青草、湿润泥土和淡淡花香的空气沁入肺腑,稍稍抚平了他心中的忐忑。
食堂是一座独立的宏伟建筑,有着高高的拱顶和彩绘玻璃窗,此刻灯火通明,人声隐约传来。就在他踏上食堂门前宽阔的石阶时,那个熟悉的、令人过目难忘的身影再次出现了。
弗洛瑞特正从另一条小径走来,似乎也是刚到。傍晚的光线柔和了他五官的轮廓,那头银白色的麻花辫仿佛自身在发光,右眼下方的泪痣在渐暗的天光中像一个微小的墨点。他换了一身衣服,依然是简洁优雅的款式,深色的学院预备袍还没有发下来。他也看见了里德,金色的眼睛里立刻浮现出笑意,抬手打了个招呼。
“又见面了,”弗洛瑞特走近,声音还是那么清润,“看来我们吃饭的时间都很准时。”
“啊,是、是啊。”里德应道,想起之前的误会,脸上又有点发热,但对方的态度自然得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让他也放松下来。“你的房间……都安顿好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箱子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多,整理起来真是甜蜜的负担。”弗洛瑞特微笑着说,和他并肩走向食堂厚重的大门,“你呢?房间还满意吗?”
“太……太好了。”里德老实说,词汇贫乏得让他有点窘迫,“床软得像云。”
弗洛瑞特轻笑一声:“那就好。不过听说真正的考验在课堂上。走吧,看看传说中的学院食堂到底如何。”
推开厚重的木门,温暖的食物香气、嘈杂的人声和明亮的灯光如同实质的浪潮般扑面而来,瞬间将庭院里的宁静隔绝在外。里德的呼吸又是一窒。
食堂内部大得超乎想象,挑高的穹顶上悬挂着数盏巨大的魔法水晶灯,散发出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芒。数十张长条木桌整齐排列,上面铺着干净的亚麻桌布。此刻已经坐了不少学生,嗡嗡的谈话声、餐具碰撞声、笑声混杂在一起,充满生气。最震撼的是沿着两侧墙壁延伸开来的取餐台——长长的、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台面上,摆放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食物。
烤得金黄流油的整只禽类、大块大块冒着热气、酱汁浓稠的炖肉、各种颜色的蔬菜沙拉、堆成小山的切块水果、散发着麦香的、形状各异的面包和糕点、热气腾腾的浓汤在一口口大锅里翻滚、甚至还有一小片区域专门摆放着各种里德从未见过的、色泽诱人的甜点和布丁。食物的香气复杂而浓郁,烤肉香、奶油香、香料味、烘焙的焦甜味……混合在一起,猛烈地冲击着里德的嗅觉。他在纺锤镇吃过的最丰盛的节日大餐,也不及眼前景象的十分之一。
“这……”里德张了张嘴,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乡巴佬。
“确实惊人,”弗洛瑞特在他身边轻声说,语气里也带着赞叹,但更多的是欣赏,“尤弥尔学院的资源,果然名不虚传。我们去拿盘子吧。”
两人拿了沉重的白瓷盘,汇入取餐的人流。里德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,每样都想尝尝。他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大块裹着深褐色酱汁、炖得软烂的牛肉,几根烤得焦香的香肠,一勺金黄色的土豆泥,几片翠绿的水煮西兰花,又拿了两个看起来松软可口的牛角面包,最后犹豫了一下,还是在一个看起来像奶冻的粉色甜品旁舀了一小勺。他的盘子堆得冒尖。
弗洛瑞特的取餐则显得克制而优雅,挑选了几样看起来精致的菜肴,分量适中,摆盘在盘子里甚至有种美感。他们找了一张靠近角落、人稍少的桌子坐下。
里德迫不及待地切下一块牛肉送进嘴里。浓郁的肉香、酱汁的咸鲜和一丝微甜、以及炖煮后入口即化的口感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。土豆泥绵密细腻,带着奶香。烤香肠咬下去汁水丰盈。连最简单的西兰花都清甜爽脆。他吃得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叹息,原来食物可以好吃到这种程度。
“味道很好,不是吗?”弗洛瑞特用餐刀优雅地切着盘中一块鱼肉,微笑着看里德近乎虔诚的吃相。
“太好吃了!”里德用力点头,嘴里还含着食物,含糊地说,“我从没吃过这么……这么……”他找不到形容词。
“理解。”弗洛瑞特将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,慢慢咀嚼,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,似乎也在认真品味。“即使是来自……嗯,条件稍好的家庭,这里的饮食水准也堪称一流。火候、调味、食材的新鲜度,都无可挑剔。”
两人安静地享用了一会儿美食。里德逐渐放慢了速度,开始观察周围。穿着各异的新生们大多三五成群,兴奋地交谈着。也有一些看起来更年长、神态更从容的学生,穿着统一的深色学院袍。
就在这时,一阵不大和谐的声音从旁边一桌传来。那桌坐着四五个男生,衣着明显华丽考究,面料闪着丝绸般的光泽,领口袖口有精致的刺绣。他们姿态放松,甚至有些懒散,谈笑的声音刻意拔高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腔调。其中一人,一个棕色卷发、下巴微扬的尼亚人,正斜眼看着里德和弗洛瑞特的方向,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“瞧那边角落,”卷发男生用不大不小、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的声音说,“真是经典的组合。一个恐怕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白瓷盘子和银质刀叉的诺伦土包子,另一个……”他的目光在弗洛瑞特出色的容貌和简单的衣着上扫过,故意顿了顿,“长得倒是挺别致,可惜品味和交际圈似乎有待提升。跟这种人坐一起,也不怕拉低格调?”
他的同伴发出一阵低低的、附和的笑声。另一个尼亚人尖耳朵动了动,细声细气地接话:“说不定人家就喜欢这种‘质朴’的风味呢。你看那诺伦小子盘子里堆的,跟喂猪的食槽似的,生怕吃不回本。”
刺耳的话语像冰冷的针,扎进里德的耳朵里。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,握着餐叉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有些发白。他从小到大,因为穿着普通、家境一般,不是没听过类似的闲言碎语,纺锤镇也有势利眼。通常他会低下头,装作没听见,或者干脆走开。心里会闷闷的,有点难受,但也就过去了。
但这次不同。这次他们不仅嘲笑他,还把弗洛瑞特也带了进去。弗洛瑞特是他在这个庞大、陌生、令人不安的学院里认识的第一个……算是朋友的人。他那么好看,说话温和,明明是个贵族却一点架子都没有,还帮他保守秘密。这么好的人,凭什么要被这些傲慢的家伙用那种轻蔑的语气评头论足?
一股火气,混着一种保护欲,猛地从胃里窜上来,烧得他喉咙发干。他抬起眼,看向弗洛瑞特,担心对方会感到难堪或愤怒。
然而,弗洛瑞特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。
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,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。他甚至没有停下用餐的动作,只是微微抬起眼帘,朝那桌贵族学生的方向极其平淡地瞥了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怒火,没有羞愤,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,就像在看远处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,或者空气里一粒微尘。然后,他重新低下头,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鱼肉,送进嘴里,细嚼慢咽。整个过程,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惊人的、浑然天成的从容,仿佛那些充满恶意的嘲讽只是几声微不足道的蚊蚋嗡鸣,连让他侧目的资格都没有。
这种彻底的无视,比任何愤怒的回击都更有力量。那几个贵族学生显然也感觉到了,卷发男生的笑容僵了一下,似乎一拳打在了空处,有些恼羞成怒,但又不好继续发作,显得自己更可笑。他们悻悻地转回头,声音低了下去,但依然能听到一些不干不净的嘀咕。
里德愣住了。他看着弗洛瑞特平静的侧脸,心里那团火非但没有熄灭,反而烧得更旺,但性质变了。不再是单纯的愤怒,而是混杂着一种强烈的、无法忍受的感觉——这么好,这么有气度的人,不该受到这种污蔑。他自己可以忍,但他不能让弗洛瑞特因为和他坐在一起,就平白承受这些。
那桌贵族学生似乎觉得无趣,也吃得差不多了。他们站起身,整理着华而不实的衣襟,准备离开。卷发的曼纽男生走在最前面,依旧昂着下巴,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。
就在他们经过里德和弗洛瑞特桌旁,即将走向食堂大门的时候。
里德低着头,盯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一点酱汁,右手看似无意地放在桌下,手指极其轻微地、几乎无法察觉地颤动了一下。意念在瞬间凝聚、释放,精准而隐蔽。
食堂里空气流动本就复杂,人多,有开门关门,有热食蒸汽。一缕微弱到极致的气流,在无数自然气流的掩护下,被巧妙地引导、加速,形成一道几乎无形无质的薄刃,贴着光滑的石板地面疾速掠过,精准地绊在了卷发男生迈出的右脚脚踝处。
力道不大,刚好够打破平衡。
“哎哟——!”
卷发男生正昂首阔步,冷不防脚下一绊,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,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踉跄着向前扑去。他狼狈地挥舞着手臂,试图抓住旁边的同伴,却只扯到了对方的衣袖,结果两人一起歪歪扭扭地撞向了最近的一张空桌子。
“砰!哗啦——!”
桌子被撞得移位,上面一个还没收走的空汤碗摔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卷发男生勉强撑住桌面,才没彻底摔个狗吃屎,但模样已经够难看了:头发乱了,华贵的衣服前襟蹭上了桌沿的灰尘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他的同伴也被带得东倒西歪,好不容易站稳。
附近几桌的学生被声响惊动,纷纷看过来,见到他们的窘态,有人忍不住发出低笑,又赶紧憋住。
“该死的!这地怎么……”卷发男生恼火地低头看地面,石板光洁如新,什么都没有。他又羞又怒,狠狠瞪了一眼旁边憋笑的学生,也顾不上追究,赶紧和同伴整理了一下衣物,在一片微妙的目光中,灰头土脸地加快脚步离开了食堂,背影再无之前的趾高气扬。
食堂里很快恢复了嘈杂,这个小插曲就像投入湖面的一粒石子,涟漪迅速消散。
里德始终低着头,直到那几人消失在大门外,他才缓缓松开桌下微微绷紧的手指,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汗。他做得极其小心,调动的是最微小范围的以太,模拟出自然气流的扰动,就算是魔法感知敏锐的人,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也很难溯源。应该……没问题。
他抬起眼,看向对面的弗洛瑞特。
弗洛瑞特刚刚用餐巾擦了擦嘴角,动作优雅。他放下餐巾,那双蜂蜜色的眸子看向里德,眼神清澈,深处却似乎闪动着一丝了然,以及比之前更浓的、带着温度的欣赏。他没有看食堂门口,仿佛对刚才那场意外的“事故”毫不知情,只是对着里德,用那种温和的、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,轻轻开口:
“谢谢。”
就两个字。没有点破,没有追问。
里德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知道。他果然知道。
弗洛瑞特接着,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、真实的弧度,声音压得更低,宛如耳语:“虽然我之前就说过……但我还是得再说一次。你操控‘风’的技艺,真的高得吓人。那么精细,那么隐蔽。我几乎只是……感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、不自然的‘流畅’。”他摇摇头,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叹,“你到底是怎么练的?”
里德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承认?不行。否认?显得虚伪。他最后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: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弗洛瑞特笑了笑,不再追问这个。他拿起水杯,向里德示意了一下,仿佛在敬酒。“不管怎样,谢谢。为了那阵‘及时的风’。”他喝了一口水,然后放下杯子,语气变得轻松而亲近,“看来,我们这朋友是交定了。以后在学院,还请多多关照啊,里德。”
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他用那种好听的嗓音叫出来,里德心里那点紧张和不安忽然就消散了大半。他用力点了点头,也拿起水杯,不太熟练地回敬了一下。
“嗯。也请你多关照,弗洛瑞特。”
III
晨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,将307号房间染成一片暖金色时,里德被一阵响亮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吵醒。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,还没完全从柔软的“云朵”里挣脱出来,就听见门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。
一个身影背着光站在门口,拖着一个几乎有他半人高、看起来沉甸甸的大箱子。来人迈步进来,箱子底部的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“哟!早上好!你就是我的室友吧?”爽朗的声音带着诺伦区特有的、稍微有点拖沓但充满活力的口音。
里德揉了揉眼睛,看清了来人。那是个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,个子中等,身材偏瘦但显得很精干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浅绿色的短发,像春天新发的嫩草,乱中有序地翘着几撮。他的眼睛是灰色的,清澈明亮,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笑意打量着里德和整个房间。他穿着实用的亚麻衬衫和棕色长裤,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,看起来风尘仆仆,但精神头十足。
“啊,早、早上好。”里德赶紧从床上下来,有些局促地站直。对方身上那股扑面而来的、毫无隔阂的活力,让他一下子清醒了不少。“我是里德,来自纺锤镇。”
“纺锤镇?我知道那儿!我老爹的商队去年还从你们镇子进过一批上好的亚麻布呢!”绿发少年眼睛一亮,把大箱子往空床位边一推,伸出手来,“我是帕拉塔姆,家就在郡城,做点小生意。”他的握手有力而干脆,掌心有些粗糙,是干过活的手。“这房间不错啊!比我想的还好!这床,啧啧……”他学着里德昨天的样子用力按了按床垫,然后一屁股坐上去,满足地叹了口气,“真软!路上坐那以太马车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,这下可算能歇歇了。”
帕拉塔姆的直率和自来熟迅速驱散了清晨的尴尬。他一边麻利地打开那个大箱子开始往外掏东西——各种衣服、书籍、几个看起来装着奇怪粉末或矿石的小罐子、卷起来的图纸,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、像是用来称量东西的天平——一边嘴巴不停地跟里德聊天。
“你啥时候到的?昨天?哎呀我本来也该昨天到的,结果家里的账目临时出了点小问题,我帮老爹算了半天,拖到今早才蹭上一趟顺路的货运马车赶过来……你吃过早饭没?我听说学院食堂早饭也棒极了,有蜂蜜煎饼和香肠!对了,你看告示板了吗?今天有重要的分班考试!就在中央广场,吃完早饭就得赶紧去,迟到了可不行!”
“分……分班考试?”里德愣住了,他完全不知道还有这回事。昨天他光顾着震撼和迷路,后来和弗洛瑞特吃饭,回到宿舍倒头就睡,根本没注意到什么告示板。
“你不知道?!”帕拉塔姆从一堆杂物里抬起头,灰色眼睛瞪得溜圆,“我的天,兄弟,你这心也太大了吧!这么重要的事!听说考完会根据成绩分班,影响以后上课和资源分配呢!赶紧的,收拾一下,我们一起去食堂吃点,然后马上过去!”
在帕拉塔姆连珠炮似的催促下,里德手忙脚乱地洗漱、换好衣服。帕拉塔姆的行李虽多,但他整理起来异常迅捷,仿佛早就规划好了每样东西的位置,很快他的那一半房间就呈现出一种忙碌而有序的状态。两人离开宿舍,在帕拉塔姆这个“本地通”(他自称对帝都和学院布局“略有研究”)的带领下,快速解决了早餐——确实有美味的蜂蜜煎饼——然后朝着学院中央广场赶去。
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新生,嘈杂声如同蜂群。一些穿着学院袍的教员和高年级学生正在维持秩序,将人群引导向不同的区域。广场一侧搭起了临时的凉棚,下面整齐排列着桌椅,显然是笔试的考场。另一侧则划分出好几个用魔法屏障隔开的圆形区域,每个区域里摆放着用于测试的标靶、石墩或其他道具。
“看,笔试在那边。”帕拉塔姆指着凉棚,“实践测试好像要等笔试完,再分组进行。我们得先去那边找自己的座位,座位号应该跟签到时拿到的号码牌有关……”
笔试的过程对里德来说,不啻于一场缓慢的煎熬。试卷发下来,上面密密麻麻的题目涉及魔法理论的历史沿革、基础以太共鸣公式推导、耶和那大陆地理与政治常识、古典修辞范例分析……很多名词他听都没听过,那些复杂的图形和公式看起来像天书。他握着发下的羽毛笔,手心冒汗,盯着试卷第一页发呆。余光里,周围的考生们大多都在奋笔疾书,尤其是那些衣着华贵的,似乎胸有成竹。帕拉塔姆坐在他不远处,也皱着眉头,但至少还在写写算算,不时还小声嘟囔一句“这题有点意思”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里德勉强根据常识蒙了几道历史地理题,至于魔法理论和公式,他完全凭借直觉胡乱写了几个自己都觉得不靠谱的答案。交卷铃声响起时,他几乎怀着一种解脱的心情,将几乎空白的后几页试卷交了上去,心里凉了半截。这下完了,肯定要被分到最差的班了。
笔试结束后,所有新生再次被召集,由教员念名字分组,前往不同的实践测试区。帕拉塔姆被分到了第三组,而里德被叫到了第五组。
“加油啊,兄弟!”帕拉塔姆拍了拍他的肩膀,灰色眼睛里倒是充满鼓励,“实践好好表现,能把笔试的分数拉回来点!听说这个更重要!待会儿完事这边集合!”
里德点点头,心情复杂地走向第五组所在的测试区域。这是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场地,边缘有淡蓝色的魔法屏障微微闪烁,阻隔声音和可能外泄的魔法效应。场地中央立着几个不同距离、不同材质的标靶,有木制的、石质的,甚至还有一个覆盖着薄铁皮的。周围已经站了十几个新生,里德默默地站到了队列末尾。
测试很快开始。一个表情严肃、戴着眼镜的尼亚人女教员手持记录板,念着名字。被叫到的新生依次上前,展示自己最擅长的魔法。
一个曼纽男生低吼着,双手泛起土黄色的光芒,让一小片地面隆起,形成一道矮墙,虽然粗糙但力量感十足。一个尖耳朵的德瓦少女优雅地挥动魔杖,空气中凝结出几枚晶莹的冰锥,精准地钉在木靶上,引来几声低低的赞叹。一个诺伦学生则尝试了火球术,火球歪歪扭扭地飞出,在离石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爆开,只熏黑了一小块地面,他满脸通红地退下。
测试进行得很快。里德前面是一位身材娇小、褐色头发的女生,她紧张地施展了一个照明术,光球勉强成型,亮度一般。教员面无表情地记录着。
然后,下一个名字被念到:“韦斯缇蕾拉。”
队列前方,一个身影迈着自信的步伐走了出来。粉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,顶端一根不听话的呆毛翘着。她穿着质料上乘、剪裁合体的衣裙,颈间系着丝巾,下巴微微扬起,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骄傲。她甚至没有看教员,径直走到了场地中央,面向最远的那个覆盖铁皮的标靶。
“我要展示的,是火焰的纯粹力量。”她的声音清脆,带着尼亚贵族特有的抑扬顿挫。她没有使用魔杖——这显示了她对自己天赋的自信——而是直接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对准远处的标靶。
也没有冗长的咒文吟唱,只有几个简短而有力的音节从她唇间迸出。瞬间,她掌心前方的空气剧烈扭曲、升温,一团炽烈得发白的火焰急剧膨胀、拉长,形成一道粗壮如攻城锤般的烈焰激流,伴随着震耳的呼啸声,狂暴地喷射而出!
“轰——!!!”
火焰结结实实地轰击在铁皮标靶上。巨响声中,耀眼的火光和浓烟吞没了靶子。热浪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扑面而来,让队列里的新生们忍不住后退半步,发出惊呼。
火光散去,只见那铁皮标靶中央被熔出一个巨大的、边缘不规则且呈现融化流淌状态的窟窿,周围的铁皮被高温灼烧得扭曲翻卷,一片焦黑。破坏力堪称惊人。
然而,眼尖的人也能注意到,火焰的轰击范围似乎稍微偏左了一点,并未完全命中靶心,而且那火焰的形态狂野难以精细控制,溅射的火星甚至将靶子旁边的地面也烧黑了一片。
韦斯缇蕾拉放下手,轻轻呼出一口气,脸颊因魔力消耗和兴奋而泛红。她转过身,目光扫过队列,尤其在几个看起来同样出身不凡的学生脸上停留片刻,最后,她的视线落在了看起来最普通、甚至有些紧张的里德身上,微微撇了撇嘴,然后昂首走回队列前方。那姿态分明在说:看到没有?这才是真正的魔法,这才是你们应该仰望的水准。
教员推了推眼镜,在记录板上快速写着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“下一个,里德。”
里德的心脏怦怦直跳。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回忆赛莉雅的叮嘱:“隐藏实力……不要引人注目……”他走到场地中央,从怀里掏出那根在纺锤镇集市买的、最普通的橡木魔杖。握紧魔杖,冰凉的触感稍微安抚了一下他的紧张。
他面对着一个中等距离的木制标靶。决定用最基础的风刃术,而且……要故意打偏,威力弄到最小。
他举起魔杖,刻意用有些磕绊、音量不大的声音开始吟唱一段基础风刃术的咒文。从来不念咒语的他根本记不住咒文,不小心背错了一个音节,将一段平缓的卷舌音念成了生硬的爆破音。他感觉到体内那浩瀚的、与生俱来的力量在随着他拙劣的引导轻轻波动,他必须极其小心地约束它们,只释放出微不足道的一丝。
魔杖尖端,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气流开始汇聚。没有呼啸,没有耀眼的光芒,只有空气被极致压缩、塑造时发出的、细微到极致的“嘶”声。那气流凝成了一束——与其说是风刃,不如说是一根纤细的、几乎透明的风针。
里德手腕“笨拙”地一抖,像是控制不住力道。
风针无声无息地离杖射出,速度并不快,轨迹甚至显得有些飘忽。它没有飞向标靶的中心,而是明显地偏向了靶子的左上角边缘。
然而,就在这看似失败的一击即将完全落空时,那纤细的风针触碰到了木靶最边缘极薄的部分。
没有爆炸,没有巨响。
只有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“噗”。
然后,木靶左上角,距离边缘只有不到一指宽的地方,出现了一个极其规整的、边缘光滑无比的圆形小孔。小孔贯穿了厚厚的木板,从前面能看到后面透来的光。孔洞周围的木纤维被切断得整整齐齐,没有丝毫毛刺或烧灼的痕迹,仿佛是被最精密的工具瞬间穿透。
而那道风针在完成穿透后,似乎就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空气中,没有对靶子其他部分造成任何扰动,甚至连灰尘都没有扬起多少。
整个场地安静了一瞬。
严肃的教员第一次抬起头,从眼镜片后仔细看了眼里德,又看了看那个光滑的小孔,在记录板上多写了好几笔。
队列里传来几声压低了的疑惑议论。“打偏了?”“威力好小……”“但是那个洞……”
而站在队列最前方的韦斯缇蕾拉,那双蓝色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靶子上那个不起眼的小孔,瞳孔微微收缩。她脸上的骄傲和轻松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、审视和强烈兴趣的复杂神色。作为擅长狂暴火焰魔法的人,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,将魔法力量压缩凝聚到那种程度、控制精度达到那种匪夷所思的境界,需要何等可怕的掌控力。那绝不是一个咒语都念错的笨蛋能做到的!那种举重若轻,那种精准到可怕的微操……和她那声势浩大却略有偏差的火焰炮击,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教员示意里德可以退下了。里德松了口气,收起魔杖,转身准备走回队列末尾,心里暗自庆幸:很好,看起来就是一次普通的、威力不足还打偏了的施法,应该够低调了……
就在他经过韦斯缇蕾拉身边时,那个粉发少女突然侧过头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,清晰地说道,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轻蔑,而是某种斩钉截铁的认定:
“我记住你了,里德。装模作样也好,真的失误也罢……你那一下,很不简单。”
她微微抬起下巴,蓝色的眼眸里燃起竞争的火焰。
“从现在起,你就是我的对手了。在接下来的学院生活里,我会死死盯着你的。可别让我失望。”
说完,她转回头,不再看里德一眼,仿佛刚才只是宣布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。
里德脚步一顿,整个人僵在原地,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糟了。
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从尤弥尔魔法学院广阔的庭院中散去,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,混合着远处魔法工坊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以太能源特有的臭氧味。里德在室友帕拉塔姆连拉带拽的催促下,迷迷糊糊地跟着人流,来到了学院中央广场东侧那面巨大的黑曜石告示板前。
告示板表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,上面用闪烁的白色光魔法符文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分班名单,按照金、银、铜、铁的班级顺序排列。板前人头攒动,各种族的新生们挤在一起,踮着脚尖,伸长脖子寻找自己的名字,不时爆发出欢呼或懊恼的叹息。诺伦人、尼亚人、德瓦人甚至少数几个肤色灰暗、身材格外敦实的曼纽人混杂在一起,构成了帝国年轻一代魔法学徒的缩影。
“看!我在铜班!不错不错,符合预期!”帕拉塔姆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,拍了拍里德的背,灰色眼睛里满是兴奋,“快找找你的,兄弟!你实践那么厉害,肯定在金班!”
里德心里有些忐忑,他挤到前排,仰起头,视线从最顶端的“金班”名单开始仔细扫过。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掠过,其中他看到了“韦斯缇蕾拉”,名字后面甚至还有一个代表尼亚贵族的徽章。但他反复看了两遍,没有找到“里德”。心跳微微加速,他移开视线,看向下方的“银班”名单。
在那里,中段的位置,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简单的“里德”两个字,后面没有任何装饰。
“银班?”帕拉塔姆也凑了过来,挠了挠浅绿色的头发,“怎么会……哦,肯定是笔试!”他立刻明白了,同情又好笑地撞了下里德的肩膀,“你那笔试交卷时的表情我就猜到了。不过能进银班也很厉害啊!”
仿佛为了印证帕拉塔姆的话,一位站在告示板旁、腋下夹着名册、戴着单边眼镜的德瓦人男教员注意到了他们。他推了推眼镜,用清晰平板的语调说道:“里德?来自纺锤镇的诺伦新生?”
“是、是我。”里德连忙应道。
教员翻开名册看了一眼。“笔试成绩……不甚理想。诸多基础理论空缺。按常规应分入铜班。”他抬起眼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,“但实践测试评语为‘控制精度异常,魔力微操潜力极大,评价:优异’。综合评定,破格升至银班。珍惜机会,理论知识需尽快补足。”
“是!谢谢老师!”里德松了一口气,同时心里又涌起一股奇异的庆幸。银班,第二好的班级……既没有因为笔试太差掉到后面,也没有因为实践过于突出而被扔进最受瞩目的金班。赛莉雅老师“保持低调”的嘱咐,似乎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达成了。他不必和那个气势汹汹、认定自己为对手的韦斯缇蕾拉天天在同一个教室上课,这让他肩头的压力瞬间轻了不少。
与要去铜班教室的帕拉塔姆分开后,里德按照指示牌,穿过爬满常春藤的拱廊,来到了银班教室。教室比他想像的还要宽敞明亮,高大的拱形窗户镶嵌着彩色玻璃,描绘着元素象征的图案。阳光透过玻璃,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。深色的木制桌椅排列整齐,每张桌子上都配备了小型的固定式魔法水晶灯和墨水瓶。已经有一些学生到了,低声交谈着,声音在挑高的天花板下形成轻微的回响。
里德正犹豫该坐哪里,一个温和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。
“里德?真巧。”
他回头,看见弗洛瑞特正站在窗边,银色的麻花辫搭在肩前,在彩窗投下的光影中仿佛流淌着淡淡的辉光。他今天穿着学院统一的深蓝色镶银边制服,剪裁合体,更衬得他身姿挺拔,容貌秀美得令人屏息。金色的眼眸里含着笑意,正静静地看着里德。
“弗洛瑞特!”里德有些惊喜,“你也在银班?”
“看来是的。”弗洛瑞特优雅地指了指中间排靠窗的一个双人座位,“我刚到,正在找位置。不介意的话,一起坐?”
“当然不介意!”里德立刻答应。和认识且相处愉快的人同桌,无疑能缓解在新环境里的紧张。
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从窗户望出去,可以看到学院中心修剪精美的花园和远处高耸的魔法塔尖。陆陆续续有更多学生进入教室,里德注意到银班的学生构成比想象中多元,除了占多数的诺伦和尼亚人,也有几个德瓦人和一个沉默的曼纽男生。大家似乎都带着一种比金班稍松弛、但又比铜班更认真的气质。
第一周是所谓的“试课周”。上午的课程都是必修课:《魔法理论导论》《基础以太共鸣实践》《帝国修辞基础》《代数入门》。讲课的老师们风格各异,有的严肃刻板,照本宣科;有的幽默风趣,用实际案例演示复杂的理论。里德听得半懂不懂,尤其是理论部分,那些关于以太波动频率、元素亲和象限的公式让他头晕。相比之下,实践课他倒是轻松不少,虽然必须刻意压制力量,只用最笨拙的方式引导微风或让桌面上的灰尘微微移动,但他对魔力的那种天生亲切感,让他完成基础练习并不困难。弗洛瑞特则始终表现得游刃有余,无论是理论回答还是实践操作,都精准而优雅,显然受过极好的基础教育,但他也巧妙地控制着程度,既不显得突出,也绝不下游。
中午的钟声响起,两人随着人流前往中央食堂。巨大的餐厅穹顶之下,长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食物:诺伦风味的炖菜和烤面包,尼亚精致的海鲜沙拉和水果塔,德瓦特色的熏鱼和乳酪,甚至还有曼纽人偏好的厚重肉汤。香气混杂,令人食指大动。
里德和弗洛瑞特取了餐,在一张靠边的长桌旁坐下。里德盘子里堆满了各种他没见过的食物,每一口都带来新的味觉冲击。“帝都的吃的……真是怎么都吃不够。”他含糊地说道,满足地咽下一口裹着蜂蜜和坚果的酥皮点心。
弗洛瑞特优雅地用着餐,盘中的食物分量适中,搭配讲究。“确实比旅途中的干粮好太多了。”他微笑道,金色的眼眸弯起,“不过,里德,上午的《魔法理论》课,我看你好像有些困扰?那个关于以太折射率的公式……”
“啊,那个……”里德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,“完全没听懂。我们镇上的学堂……不教这些。”
“没关系,课后我可以把笔记借你。”弗洛瑞特语气自然,“其实理解原理后,公式并不难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一丝调侃,“比起死记硬背,你似乎更擅长……直接理解事物本质,不是吗?”
里德心里一紧,抬眼看向弗洛瑞特。对方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探究,只有了然和一丝善意的笑意。他知道弗洛瑞特指的是什么——那天帮忙搬行李时自己隐藏的魔法。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
就在这时,一个带着明显怒意、又强行压抑着高傲的声音插了进来,如同利箭般穿透了食堂相对嘈杂的背景音。
“里德!”
里德和弗洛瑞特同时转头。只见韦斯缇蕾拉正站在他们桌旁,粉色的马尾因为她急促的步伐而微微晃动,蓝色的眼睛紧盯着里德,白皙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、不知是气愤还是急行带来的红晕。她今天穿着昂贵的丝绸便裙,颈间的珍珠项链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。
“韦斯缇蕾拉?”里德有些愕然。
“你为什么没来上课?”韦斯缇蕾拉劈头就问,语气带着质问,“魔法实践课,我一直在等你!整个上午都没看到你人!打算逃避吗?”
里德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。“我……我去上课了啊。我在银班。”
“银班?”韦斯缇蕾拉的声音陡然拔高,引来了附近几桌学生侧目。她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答案,眼睛瞪得圆圆的,那根呆毛都惊讶地翘高了几分。“你怎么可能在银班?!你的实践测试……!”她话说到一半,意识到周围的目光,强行压低了声音,但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和……某种接近于失望的情绪更浓了,“你的控制力……就算笔试零分,也足够进金班!是不是哪里弄错了?我去找分班的老师……”
“没弄错。”里德老实回答,甚至有点庆幸对方把原因归结于笔试,“老师说了,我笔试太差,本来该去铜班,是因为实践还行才破格到银班的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金班……我笔试分数肯定不够。”
韦斯缇蕾拉愣住了。她看着里德平静(甚至有点庆幸)的脸,又看看他盘子里堆得高高的平民食物,再看看他旁边那位容貌美丽惊人、气质优雅的银发“女同学”——后者正用一种饶有兴味的眼神安静地看着他们——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。愤怒于他的不争气——笔试怎么能差到这种地步?失望于他竟然不在自己触手可及的竞争范围内,还有一种莫名的焦躁。
“你……!”她脸颊更红了,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,“你怎么这么不争气!笔试……笔试只要稍微用点心……”
“抱歉。”里德干巴巴地说,他确实对笔试无能为力。
就在这时,一直安静旁观的弗洛瑞特忽然动了。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银质餐叉,发出细微的叮声,成功吸引了韦斯缇蕾拉的注意。然后,他微微侧身,以一种极其自然却又带着微妙亲昵的姿态,向着里德的方向靠拢了一点,银色的发丝几乎要碰到里德的肩膀。他抬起眼,用那双足以令星辰失色的金色眼眸望向韦斯缇蕾拉,唇角勾起一抹轻柔得恰到好处的微笑,声音温软悦耳:
“这位同学,请不要这样责怪里德。他已经很努力了。能进入银班,也是他实力的证明呀。”他顿了顿,纤长的睫毛轻眨,语气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依赖和分享秘密般的亲近感,“而且,今天上午的课,里德一直很照顾我呢,帮我解释诺伦方言的词汇,还提醒我下节课的教室位置。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。”
这一番话,配上弗洛瑞特那无可挑剔的精致容颜、自然流露的“女性”柔美气质,以及话语里暗示的与里德“共同度过上午”的亲密感,瞬间像一桶冰水混合着醋汁,兜头浇在了韦斯缇蕾拉头上。
她的脸色先是僵住,然后由红转白,又由白迅速涨红,蓝眼睛里的情绪从震惊到困惑,再到一种被冒犯、被欺骗、以及某种更尖锐的酸涩感剧烈翻腾。她看着弗洛瑞特靠近里德的样子,看着里德似乎并没有抗拒(实际上里德是没反应过来)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韦斯缇蕾拉的手指微微颤抖,指着弗洛瑞特,又指向里德,声音都有些变调,“里德!她是谁?!你们……你们什么时候……?”
里德终于从弗洛瑞特突如其来的“表演”和韦斯缇蕾拉剧烈的反应中回过神来。他看看弗洛瑞特眼底那抹熟悉的、恶作剧得逞般的微妙笑意,再看看韦斯缇蕾拉一副快要爆炸的样子,顿时感到一阵头痛欲裂。
“等等,韦斯缇蕾拉,你误会了……”他试图解释。
“误会什么?!”韦斯缇蕾拉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恼怒,“你笔试考得一塌糊涂掉到银班,就是因为她……因为她打扰你学习吗?还是说你觉得在银班就可以……就可以随便和这种……这种来路不明的人……”她找不到合适的词,目光刺向弗洛瑞特。
弗洛瑞特似乎更来了兴致,他轻轻掩嘴,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,眼波流转,故意用更柔软的声音对里德说:“里德,你的朋友好像对我有些误会呢。不过没关系,我不介意。我们以后还要一直做同桌,慢慢就会熟悉了,对吧?”说着,他还状似无意地,用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银色的发辫,动作优美得仿佛一幅画。
“一直做同桌……?!”韦斯缇蕾拉倒吸一口凉气,感觉胸口闷得发疼。
里德看着眼前这越发混乱的场面,看着韦斯缇蕾拉快要喷火的眼睛和弗洛瑞特那副乐在其中的样子,终于忍无可忍,猛地站起来,双手按在桌面上,用足够让周围几桌人都能听清的音量,大声说道:
“韦斯缇蕾拉!你冷静点!听我说!”
他深吸一口气,手指直接指向旁边还在优雅微笑的弗洛瑞特,几乎是用吼的宣布:
“他!弗洛瑞特!是男的!男的!看清楚了!我们是一个宿舍楼的!埃普西隆楼!男子宿舍!他跟我一样是男的!”
整个食堂这一角落的空气,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。
韦斯缇蕾拉脸上的愤怒、醋意、委屈,所有激烈的表情瞬间僵住,然后像破碎的面具一样片片剥落,只剩下完全的空白和难以置信的呆滞。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动脖子,目光死死盯住弗洛瑞特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,从上到下,尤其是那平坦的胸部,和虽然优雅但确属男性骨架的肩膀。
弗洛瑞特迎着韦斯缇蕾拉呆滞的目光,终于不再掩饰,唇角那抹恶作剧的笑容扩大,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愉悦的光芒,他甚至还颇为绅士地,对着韦斯缇蕾拉微微颔首,用恢复了几分清朗的男声说道:
“重新正式认识一下,韦斯缇蕾拉同学。我是弗洛瑞特,里德的同班同学兼室友楼友邻。如里德所说,性别为男。刚才只是开个小小的玩笑,希望你不要介意。”
韦斯缇蕾拉的脸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额头到脖颈,“轰”地一下,变得通红,仿佛能滴出血来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那双蓝色的眼睛里,羞愤、尴尬、无地自容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她猛地转身,粉色马尾在空中甩过一个激烈的弧度,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,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食堂,留下身后一小片诡异的寂静,以及隐约传来的、其他学生压抑不住的窃笑声。
里德无力地坐回椅子,捂住脸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弗洛瑞特则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,眼底的笑意仍未散去,轻声自语般喃喃:“嗯……反应比预想的还要有趣呢。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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