模糊感

莉莉亚确实觉得自己是被幸运眷顾的。但是，有一个，仅仅一个事物，是缺失的。

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，将它的形状与太阳重合。

阳光从中心穿过，折射出五颜六色的虹光。

那之中，缺少的是什么？

在孩子出生的时候，守护天使四处奔波，为家族收集幸福的珠子，穿成一串洁白闪光的珍珠项链。

将这份幸福美满戴在新生儿的脖子上，年幼的孩子满足地笑了。

在这之中，缺少的是什么？

将思维着眼于更近的地方——那些幼时读过的童话故事。从水晶鞋得来的爱情，从纺锤得来的爱情，从毒苹果得来的爱情。美丽动人又惹人怜爱的公主，帅气又忠贞的王子，洋裙、宫殿、欢呼的人们。

那么，缺少的是什么呢？

在幸福的“Happy End”之后，在轻轻道出的“我爱你”之后，从未有谁诉说过：爱，到底是什么？

莉莉亚不知道爱是怎样的。

七情六欲过于繁复，不如先将它们置于一边。

要说爱的话，若是能开口，对谁说出表达爱的话语，像是“我喜欢你”“请和我交往吧”，那意味着自己有恋爱之心吗？

那电视剧里的演员呢？写着低劣之作的剧作家呢？他们也拥有爱吗？

若是胸口一阵揪心的疼痛，若是像溺于深海之中，无法开口说话，那意味着自己是恋爱中的笨蛋吗？

可是医院里的病人，和哮喘的孩子们，都摇了头。

那么，爱到底是什么呢？

在一个不能再平常的一天，莉莉亚正和路易待在一起。

莉莉亚佯装无所谓，却又有些在意地，偷偷地打量着路易。

那是像童话里的白马王子一样的人。

一头麦浪般的金发虽疏于打理，几缕碎发任性地翘着，却难掩天生丽质的顺滑感；在阳光的晕染下，那抹灿烂又增几分。他的刘海被三七分，右侧发丝垂落，微微遮着眼睛，左侧则被利落地别在耳后，让那漂亮的侧脸得以示人。

苍白的肌肤散发出一丝冰冷，挺拔的鼻梁线条柔和，没有任何攻击性。在慵懒半阖的眼睑之下，修长的睫毛投下淡淡阴影，让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显得深不见底。单薄的嘴唇微微张着，隐约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。

耳上，几枚金属耳饰折射着冷光——除了耳垂是真的穿孔外，其余皆是耳夹。也只有能近距离观察的莉莉亚才知道这种事吧。

在长相上，这个人可以说是完美无缺。性格呢…性格也说得过去吧。

虽然有些阴沉，总是有话不说，偶尔还会惹莉莉亚生气，但路易从来没有伤害过莉莉亚，也没说过什么她的不是。

嗯…要说的话，路易有种隐忍的温柔。就像是玻璃珠，平时只是冷冰冰地映着周遭的景色，但若是置于太阳下，便会披上七彩的光晕，染上梦幻的色泽。

总之，路易就是那样的人。那样的人此刻正坐在自己的身边，百无聊赖地观察着玻璃窗外的行人。

莉莉亚，是怎么看待这个人的呢？

不知道，这个人是……

似乎是发觉了审视的目光，路易移动了视线，和莉莉亚四目相对。

“蛋糕，好吃吗？”他用一如既往的冷淡语气问道。

莉莉亚突然意识到自己含着蛋糕叉子想入了神，不由地慌张起来。她可不想被路易知道自己的所思所想。

“嗯，这个奶油非常好吃！路易你要尝一口吗？”

“我就不用了。”

莉莉亚又用叉子切下一块柔软的蛋糕，送入口中。

要在这里声明的一点是，莉莉亚并不觉得路易神秘。她知道他的故事，知道他这样的性格是从何而来。他对她几乎言听计从，而她对他了如指掌。

但是，但是，有时候还是能感受到一股无法忽视的疏离感。

她坐在这里，他也坐在这里，可总觉得脚下的地板会从他们之间裂开，然后裂缝一点点扩大，深邃地直通地心，把两个人分割得越来越远，最后连彼此的身影都难以寻觅。

莉莉亚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。

即使手牵着手，肩膀靠着肩膀，那道沟壑也不会消失。

路易，永远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路易是莉莉亚的男友，但莉莉亚却并不对他抱有恋爱之心，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吗？

那种事情，鬼才知道。

转眼间，盘中只剩下蛋糕渣。

“我们走吧，我去结账。”莉莉亚把叉子轻放在盘边，说道。

随着沉重的门被推开，风铃被晃动，发出了“叮叮咚咚”的声响。

方才的咖啡店太过温暖，让人忍不住有些迷糊，才会想那么多有的没的。莉莉亚是这么认为的。

来的时候是经纪人顺路捎的，现在不知道回去是打车，还是坐地铁。不管是哪个，被人认出来都会很麻烦。

…不如在这附近转转，等天色暗下来再说？正好莉莉亚平时不怎么来这片区域。

路易给出了肯定的答复——一个“嗯”。

地图上显示不远的地方有个公园，于是两个人决定走过去看看。

在川流不息的柏油路旁，绿灯开始闪烁的红绿灯下，他们一左一右地走着。

路边的店面换了一家又一家。

现在，在莉莉亚的身旁，那堵透明玻璃墙上，正贴着热播电影的海报。女主角穿着不知道哪个高中的制服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封情书，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恐慌表情。

漆黑的长发，红褐色的眼睛，熟悉的面容。

只要是看到了这一幕，自然不用说，海报上的女生就是莉莉亚，这是她主演的校园恋爱电影。

让不懂爱的人表演恋爱中的人，多么可笑呀。

然而这样的光景其实也正在现实中上演，不是吗？

在摄像机之外，莉莉亚此刻也正在扮演着任性的女友。

口中所言，有几分是真实，又有几分是演技？

“路易……”少女开口道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最喜欢你了。”甜美醇厚的声音。像阳光一样闪耀、让无数人沦陷的笑容。

这突如其来的示爱似乎是让路易有些惊讶，他停下脚步，眼睛微微睁大，用不明所以的表情看着莉莉亚。

又来了，又是这样。既然是名为“男朋友”的角色，至少说些什么吧？

芭蕾舞的独角戏，一轮后又是一轮。

“笨蛋！”莉莉亚狠狠地冲着路易的小腿来了一脚。

回去之后，一定要狠狠地修理这个家伙。

留下因为疼痛而皱起了眉头的路易，莉莉亚一个人气冲冲地继续前进了。

即使五官扭曲起来，那张脸还是美丽得让人失神，这一点让莉莉亚感到更加不爽。

在外面的时候，路易总是被各式各样的女生搭讪。一开始这家伙还会不知轻重地收下她们的手机号，被莉莉亚教训后就变得乖巧了许多，每次都只是摇摇头。但是莉莉亚还是会不爽。

——因为独占欲。

独占欲、占有欲、占有心，这种心情莉莉亚还是能够理解的。

路易是莉莉亚的，属于莉莉亚的，只属于莉莉亚的。不希望自己的收藏品被别人发现、观赏、触摸、夺走，这是人之常情。

对，直白来说，路易是莉莉亚拥有的东西。

绝对不会离开，言听计从、任劳任怨，一心一意喜欢着她的，空洞的笨蛋。

可是既然深知他心里只有自己，不会被别人夺走，她又为什么会对他有着“独占欲”呢？

感情像是蜿蜒的藤蔓，扭曲、盘旋，遮盖住不见天日的真心。

两个人穿过草地、穿过花园，站在桥上、人工湖的中央。

太阳已经开始西下，波光粼粼的水面染上了暮色。树也好、人也好，都覆上了一层黄昏。

“太阳马上要下山了，今天很快就要结束了呢。”莉莉亚把双臂支在栏杆柱上，热量消散于冰冷的石灰岩中。

“嗯，没错。”

莉莉亚把脸也靠上了栏杆，侧着脸看着自己身旁的，同样染上夕阳的路易。因为四周一片空旷，晚风呼啸着穿过两人，路易的头发和衣服都被吹起，在风中如波浪般上下浮动。那修长的脖颈虽裸露在风中，但却一动不动，只有喉结偶尔因为吞咽而颤动。

莉莉亚是怎么看待路易的呢？

表面亲密的虚假男友？

像从画中走出的美少年？

沉默寡言、自暴自弃的笨蛋？

独一无二的收藏品？

这些都是莉莉亚的所思所想，却不是莉莉亚最根本的答案。

橘色逐渐从这人的身上褪去，只留下夜幕，让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更加迷雾重重。

“阿嚏——”

莉莉亚打了个喷嚏。

温度在不知不觉中变低了，而她今天的衣着略为单薄，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。

“路易，我们…”

话音未落，一件暖洋洋的衣服盖在了莉莉亚的肩膀上，有些厚重，带着一股淡淡的洗涤剂香气——是路易的外套。

那件本来穿在路易身上的夹克，此刻已被他亲手给予了莉莉亚，因为她打了个喷嚏。

这个是…男友外套吗……？

莉莉亚顿时红了脸。

“谢…谢谢。”莉莉亚为了不让夹克被风吹掉，用手将两边往中间揪住，“我们回去吧，天已经暗下来了。”

“好。”晚风拍打着路易单薄的圆领长袖。

当两个人走下桥的时候，四面八方的路灯整整齐齐地亮起。影子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，长度和角度随着步伐不停变换着。

天使啊天使，爱，到底是什么呢？

形状不定、模糊不清，在感受中、在语言中、在行动中。

莉莉亚不懂得爱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爱，但是，但是……

路易一定是要比表面男友、艺术品、喜剧主演、收藏物更重要的什么才对。

没有的话就不行，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少。

因为无论如何不想面对失去的可能，所以想要一个人去独占。

这份暧昧的感情，是爱意吗？

莉莉亚不知道。

但是，此时此刻，莉莉亚攥住了路易的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