罂粟花

路易惊觉自己似乎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
耳畔传来喜剧节目主持人的说话声，伴随着嘉宾断断续续的笑声。

这可不妙。她会生气的。

于是路易睁开了双眼，准备起身。

然而，就在刺眼的光线刚照进眼底时，他与另一双眼睛对视上了。

一双有着红褐色眸子的，清亮的眼睛。

路易心里一惊，右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。

莉莉亚。

此刻，她正以一个奇妙的姿态停在沙发旁。一条腿轻立，一只膝盖跪在沙发边缘，上身随之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。一臂轻撑着靠背，另一只手则撑在路易的颈侧。她身体前倾，以极近的距离一言不发地、面无表情地紧盯着路易的脸。

由于今天没有扎辫子，她黑色的秀发顺着肩头滑落，如流水，又似瀑布。

路易和她对视了数秒，但她似乎并没有移开的意思。这个姿势几乎是困住了路易，让他无法起身。

有些无奈，为了结束这尴尬的局面，路易只好开口：“……上午好。”

莉莉亚眨了两下眼，露出一副有些吃惊、却也有些茫然的表情，回答道：“路易，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。”

“所以我睡了四个小时？”

“是这样没错。”

路易心想，自己死定了。

其实路易对电视节目没什么兴趣，也听不太懂那些日本人到底在说什么，只是莉莉亚说“电视是了解文化的最好方式”，然后像是布置任务一样地让他在沙发上乖乖坐好收看节目。

结果是他搞砸了。

想到即将到来的莉莉亚的怒火，路易的喉咙滚动了一下，像是位于断头台下的死囚一样。

莉莉亚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看了看路易，然后噗嗤一声笑了，露出了两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。

“骗你的啦，其实现在才一点。”莉莉亚露出和节目里整蛊成功时一样的开心。

“路易你意外地很单纯呀！居然就这么信了，噗噗。”她一边笑着说，一边从沙发上起身，结果差点失去平衡砸在路易身上。还好路易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肩膀，稳住了她。

对于这小小的捉弄，路易既没有生气，也不觉得尴尬或者羞愧，因为他已经习惯莉莉亚的这种性格了。

“也许吧。”他一边坐起身来，一边漫不经心地回复道。

莉莉亚站在他身前，竖起了左手的食指，宣布道：“还有还有！我还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——路易你的睡颜看起来超可爱，和平时完全判若两人！”

“可爱？”路易微微皱起了眉头，一脸不解。

“就是这样的。路易的睡脸看起来一点防备都没有，像是个小孩子。”莉莉亚把食指按在路易的唇角，然后向上用力，为他的半脸拽出了一张奇怪的笑容。

她的指尖有些凉。

而路易则淡然地放任莉莉亚，任凭她摆布。

“我没见过我睡着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
“嗯…想来也不可能见过吧？下次我会在你睡觉的时候偷拍一张的。”莉莉亚的另一只手也伸上他的脸，为他捏出一个对称的笑容，但路易的眉毛和眼睛依然冷冰冰的。

突然，莉莉亚好像想到什么，把双手转移到了路易的肩膀上，说道：“对了对了，今晚我做嘉宾的那期节目要播出了。虽然我觉得在电视里看到自己怪怪的，但是还是打算看一下，路易一定会陪我一起的，对吧~”

不容拒绝的语气。

“嗯。”路易做出了莉莉亚所期待的回复。

路易打算听莉莉亚还会说什么，然而这次开口的不是她的嘴，而是从她身上传来“咕噜——”的一声。莉莉亚顿时尴尬地涨红了脸，捂住了自己的腹部。

“你饿了？”路易依然是淡然的表情，淡然的语气。

莉莉亚有些不好意思，在沉默了一会儿后，回答道：“……嗯。”

“我去做饭。”路易站起身来。他比莉莉亚高出一个头，这让莉莉亚那种飞扬跋扈的压迫感全无。

就像是有意要甩开莉莉亚一样，路易快步走进了厨房。他系上围裙，冲洗了下菜刀，然后就开始熟练地切起菜。

路易和刀，有着不小的渊源。

他曾用一把类似的小刀，杀死了数位女性。

新鲜血液甜丝丝的味道，受害者不再挣扎、一动不动的躯体。那种成就感，至今依然盘旋在心头，让路易兴奋，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。

但已经结束了。事情就是这样，全都已经结束了。路易·劳伦斯现在只是个寄人篱下、任人摆布的人偶。

这样告诉自己后，路易将思绪拉回现实，继续专注于做饭。

很快，路易就完成了一锅炒蘑菇。接下来他又舀了两碗米饭，从冰箱里取了些裙带菜咸菜。

大概就是这样吧，路易在心里评估了一下，然后取下围裙、挂好，一次性将两份饭端上了餐桌。

路易打算通知莉莉亚一声，不过她此刻正靠在沙发上和经纪人打电话，于是路易就安静地站在桌边等她结束。

这些事情，他已经学得很明白了。

站着发呆，路易又想到了“以前”的事情。那是在法庭上，庭审结束后，当时他正在等待法警将自己押走。

就在那时，路易听到“嘭”的一声，身体一震，然后自己就失去平衡，倒在了地上。

自己倒在一滩温热的血泊里，视线逐渐模糊，最后意识也消散了。

那是关于自己是如何死去的回忆。也是十恶不赦、人性泯灭的连环杀手，最终恶有恶报的故事。

事情就是这样。本来应该已经死去，却又在新的世纪活了过来，这让人心情复杂。

……

终于，莉莉亚似乎打完电话了。

“饭做好了，莉莉亚。”路易唤道。

“来了！”莉莉亚用甜美的声音应答。或许是因为结束了一场麻烦的讨论，她现在似乎心情不错。

路易走到她的座位前，帮她拉开椅子，她也在说了一声“谢谢”后入座。然后路易回到对面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
这样应该合格了吧？路易准备用餐。

然而……

“路易。”

简短的音节。声音来自那个清脆的嗓音，但是那种友善的感觉已经消失殆尽，只剩下冰冷。

路易打了个激灵。

看向面前的人，此刻的莉莉亚，脸上没有任何笑容，那双红褐色的眸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诡异地发红。

莉莉亚生气了。

她没有再多看路易一眼，猛地站起身，走向了厨房。

路易大概知道她要做什么，但是他不想往那边思考。

他就像是坐在电椅上的死囚犯，结束生命的电流会在任何一瞬间到来。

“路易。”
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路易做好了心理准备，缓缓回头——

一道寒光闪过。

喉咙处传来一股尖锐的凉意，然后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脖颈流下。

路易低下头，看清了。莉莉亚手上拿着一把刚从厨房拿来的水果刀，刀锋还沾着血。

咽喉里是甜丝丝的味道——是血。血涌进了气管里。

呼吸在即刻被堵住。无法喘气，呼吸困难。

好痛苦。

他想按住出血点，说不定可以止血。但是……

好痛苦。嗓子里好痒，他忍不住伸手去抓挠。

“说了几次做饭要做汤了，真是不长记性。”

莉莉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语气像是在责备一只不听话的宠物。

对不起…虽然想这么说，但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，只有咕噜咕噜的，气流在血中涌动的声音。

好痛苦。

脑袋变得沉重。脑子里出现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。小的时候，妈妈曾经将孩子的脑袋按在蓄满水的池子里。无法呼吸，痛苦，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获得空气。

真是相似啊。

……

…………

………………

路易惊觉自己似乎躺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
……然而不是。

自己刚才死了一次。

睁开双眼，就在同样刺眼的光线照进眼底时，路易与另一双眼睛对视上了。

这一次，路易一点都不觉得惊讶。

那是莉莉亚的眼睛。她正在以极近的距离盯着路易。

路易能感觉到，自己此时正躺在沙发上，而脑袋，则是枕在莉莉亚的大腿上。 意识到这柔软的触感，路易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，于是立刻对莉莉亚搭话：

“……下午好。”

“你猜猜现在是下午几点？”莉莉亚又恢复到了往日的性格，笑眯眯地问道。

“四点吧…？”

“正解！”莉莉亚轻轻鼓掌。

“我可以起来吗？”

“啊，当然了。”莉莉亚连忙将身子靠后，以避免和路易脑袋撞脑袋，“你醒的时间正好，节目马上就要播出了。我刚才还担心你到点醒不过来呢。”

“是吗？幸好赶上了。”路易用事不关己的口吻回答道。
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。

脖子上没有伤口，能够正常呼吸，没什么比这更好了。

两个人现在并排地坐在沙发上，几乎靠在一起。

“真是的——你这人怎么总是这么冷淡！”莉莉亚对着路易不满地鼓起了脸，然后伸手狠狠地捏了一把他的腮，让路易都觉得有些疼。

然后莉莉亚很快就把这份不满抛之脑后，因为她注意到广播结束了。“啊，开始了开始了！”

“怎么样，我的这身衣服？人家想不要弄得太浮夸，但是又保持自己的风格。”

“挺不错的。”

“这个回答很完美对吧？那家伙居然给我设套。不要让偶像演员讨论这么露骨的话题啦！”

“那个人很坏。”

“就是说啊。”

莉莉亚放任自己倒向一边，靠在了路易的肩膀上。

“那个大叔真是讨厌。这里明摆着就是想让我出糗。当时我真想瞪死他！”莉莉亚恶狠狠地说了一句，然后顺便环住了路易的左臂。

“嗯。”路易回答。然而此刻他其实并没有在看电视，而是在偷瞄自己身旁的这个人。明明平时就是个有些任性的普通少女，生起气来却那么可怕，路易不免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
……既像天使，又像恶魔。

“这里居然剪辑掉了，不会吧？！”

“希望人家的暴言不会被炎上，拜托啦~”

“去死吧大叔！”

“是吗？”

“不会有事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路易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莉莉亚的自言自语，直到节目的结束。

莉莉亚“哈——”地打了个哈欠。

路易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，天色也暗了下来。

“今天的晚饭吃什么？”

“唔……咖喱，我想吃咖喱！”莉莉亚晃晃脑袋。

“啊，不过，晚饭我要和你一起做！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什么为什么？总是让你做家务事难道不是很不公平吗？！”莉莉亚点点路易的额头。

“我觉得没什么。”

“你的意见无效！好了，我们现在就去备菜吧~”莉莉亚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，朝厨房那边大步流星。

路易无奈地叹了口气，跟了上去。

他早就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——莉莉亚其实是个非常自我中心的人。

她其实从来不关心周围，不在意别人，只在意在自己希望的时候做出自己希望的行动，来塑造心目中的自己。

对人心没兴趣的路易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了，只能说明她根本不想藏，甚至不觉得自己有不对。

路易虽然感到无奈，但其实并不讨厌她这一点。

因为自我主义，所以不过分探究她的周围，就算知道了，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。

就是因为如此，路易身为一个罪无可赦的恶人，才能待在这里，待在她的身边。

这种情感复杂而难用语言描述。

只是，如果有一天，路易也能一窥她心中“爱”的形状就好了。

“路易！这个洋葱…到底怎么切……呜呜……”莉莉亚被洋葱熏得泪眼朦胧地问道。

“让我来吧。”路易从莉莉亚的手上接走了她的刀。

在一个瞬间，两人的手重叠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