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花筒

要说阏伽井莉莉亚的人生，是什么呢？

不知道。过往像是万花筒中的图案一样，遥远、迷乱、变幻莫测。

最开始的记忆是在那间阴森幽暗的小教堂，父母身着奇怪的戏服，对一群陌生人说着年纪尚小的莉莉亚无法理解的晦涩言语。莉莉亚并没有在听，而是坐在教堂角落的一把椅子上，兴致缺缺地来回晃着双腿。她既不展现出同龄人拥有的好奇心，也不说什么抱怨的话，只是像只人偶一样乖乖坐着，等着父母带自己回家 。

莉莉亚是一个不太正常的孩子。

开心、悲伤、愤怒、恐惧，无论是哪种情绪，对她来说都只是由复杂笔画组成的单词而已，虽然词典上有这样那样的释义，但却并没有什么穿透力。在莉莉亚看来，旁人仿佛拥有过剩的精力，每天花费额外的力气，抽动面部肌肉、扭曲五官，摆出“表情”，像是在表演一出出喜剧。她对那种事情不感兴趣，所以莉莉亚从来没有笑过，哭泣也只有刚出生时那一次而已。

——从出生到现在，莉莉亚从不曾感受到过喜怒哀乐。

不过，一切都在一个晚上改变了。

当时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，莉莉亚遵循父母的规定，已经洗过脸刷过牙，穿着一身印有卡通图案的睡衣，坐在窗边。如果是往常的话，她应该早就躺下睡觉了，可现在，房间里有一位不速之客。

“哥哥。”

哥哥，那是对阏伽井骸使用的称呼。阏伽井骸是莉莉亚父母的另一个孩子，比莉莉亚大五岁。和自己不一样，哥哥拥有很丰富的“表情”。

“……”骸一言不发地，站在莉莉亚的身前，并不回答她的呼唤。莉莉亚看不懂他的表情。

“哥哥，怎么了？”莉莉亚又说了一句，不解地歪了歪头。

突然，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，骸用力抓住了莉莉亚的肩膀。他的力气太大，让莉莉亚觉得有些生疼。

短暂地沉默后，骸有气无力地开口道：“……莉莉亚，请你原谅我的自私。”

莉莉亚无法理解。

随后，骸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了他的额头。

温度，活着的证明，从另一个人身体传来的温度，这是莉莉亚最先感受到的。然后是某种能量，又像是气体又像是液体。

不知怎的，莉莉亚觉得温度似乎是一个不太合适的词，这里应该存在一个更贴切的词才对——温暖。

温暖，是人体的温度，但不只是说温度，总觉得还包括一种更深邃的物质……来自别人的给予？比如，放学的时候发现骸——哥哥——正在校门口等自己，明明是浪费时间，明明他可以直接回家，却偏偏要等待妹妹。想到“温暖”时，脑中突然蹦出这样的回忆。莉莉亚有这样的联想。

不过，哥哥当时并没有触碰自己，温度遥不可及，那为什么会感到温暖呢？

温暖到底是什么？没有物理上的接触也可以吗？是说脑电波的交流吗？可是人类做不到那样的事情吧。莉莉亚没有收到过别人的脑电波，陌生人无法向自己发送脑电波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爸爸妈妈和哥哥亦是如此。

可是，陌生人和“家人”好像是不同的。有时候，呆在家人的身旁，会没由来地觉得“了解”，好像他们已经通过言语之外的方式，将自己的所思所想传递到了自己的心中。

心？

负责思考的不是大脑吗？

心，身体里的器官，跳动着，输送着血液。生物学上仅仅是这样，本来也应该仅仅是这样，可是……

词语，以前所学的词语，家人们所教授的词语，学校老师所教授的词语，全都在莉莉亚的心中变了形。笔画扭曲着，变换成一种全新的，既不是字符，也不是图案的东西——颜色，高兴变成了热烈的红色，悲伤变成了深沉的蓝色，恐惧是不怀好意的黑色。颜色爬上“爱”，也爬上了“心”。

颜色，不是颜色。感受，颜色是感受的颜色。感受，不是感受……情绪！

情绪。感情。颜色。

颜色继续攀爬，穿过视神经，爬上视线。物品也被附上了颜色。

自己有一身非常可爱的睡衣，上面印着搞怪的热门动画角色；一尘不染的床铺非常舒适，让人陷入其中；枕头和被子松软且散发出淡淡的香味，使人安心；窗户紧闭，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寒风，贴着朴素墙纸的房间温暖，充满了安全感。莉莉亚处于这样的环境中，错综复杂，充斥着颜色的环境中。这让她感到……幸福。

幸福。这两个字如宇宙最初的奇点，在莉莉亚的心中爆裂开来，以惊人的速度扩展，创造着崭新的宇宙！

颜色——五颜六色、令人目不暇接的七彩瀑布——从“幸福”这个词汇中喷涌而出，横冲直撞，冲向这具小小身体里的每个角落！粘稠又贪婪的颜色包裹五脏六腑、渗入骨髓、注入进每一片细胞。每一寸，每一微米，都不再只是存在和拥有释义，而是覆上了颜色，被厚厚的油漆增加了重量，向下拖拽着、融化着。

莉莉亚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糖浆里，甜蜜却又动弹不得。

这就是情绪吗？

情绪，第一次感受到的情绪，太美好、又太强烈，脏器温暖、发烫，甚至几乎要燃烧起来，由内而外开始坏掉。

实在是幸福过头了，幸福得太刺激、难以接受……幸福得要死去！

那种强烈的感受令人又满足又痛苦、抓狂、窒息！突破极限，刺穿皮肤！沉溺于情绪，但是却没法适应，抗拒，想要逃走，好痛。全新的精神体验在全身爆发，攻击着神志，拖向疯狂的深渊。

不要！想要叫喊，即将变得歇斯底里，身体也要如发烧般滚烫，就要燃烧起来！不要！不要！

颜色，意识到的时候，颜色已经到处都是了。过去的景色已消失殆尽。

然后，不受控制地豆大的泪珠一颗又一颗，接连不断地从莉莉亚的眼眶中流出，或许是逃出——她哭了。搞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乐极生悲，还是身体难以接受刺激，亦或是怀念不需要处理感情的曾经。总之，在出生之后，莉莉亚第二次哭了。像个孩子，像是同龄人一样，抱着哥哥哭了。

万花筒被转动，景色如流沙般于瞬息改变。

遥远、迷乱、变幻莫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