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中人

镜中人


2025-12-26 ·2098 字 ·6 分钟

秒针转完一圈,分针轻轻一跃,时针沉重地从3走向4。纵使夜已深,黎明已焦急难耐,路易·劳伦斯仍然毫无睡意。

散发着陈旧木头气味的公寓充斥着一股燥热、燃烧的感觉,让人无法冷静。屋里没有开灯,到处都是死寂的黑暗,但在那黑暗深处好像又尽是些喋喋不休。伸手不见五指的角落里,仿佛传来另一个世界窸窸窣窣的交谈声。

路易伴随着像讥笑般、弹簧的咯吱声,从沙发上起身。

他昨天做了一个梦。

在梦里,他手持着一把锋利的小刀,站在一扇门前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女人打开了门。

……那是熟悉,又可恨的女人。白皙的皮肤、暗金色的长发、紫色的眼瞳。

路易走进浴室,拧开洗手台的水龙头,洗了把脸。冷冰冰的自来水里混合着些许铁锈,那股血一样的味道刺激着鼻腔,令人作呕,于是那萦绕在他心头的烦躁又加重了几分。

路易抬头,看向挂在墙上的镜子。借着天窗漏下来的月光,镜中的容貌依稀可辨。

脸侧的碎发被打湿了,像水草一样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。双眼黯淡无神,无精打采地看向前方。因为睡眠不足的缘故,眼球上布满红血丝……但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。

肤色是白皙的,头发是暗金的,眼瞳是紫色的——镜子里的人,十分恶心地,与梦里的那个女人长相相似。

烦躁。烦躁让人咬牙切齿。烦躁带来一股难以自控的冲动。

记忆回溯到梦境。

路易毫不犹豫地用刀刺向了那个女人,扎伤了她的肩膀。她发出惊慌失措的、动物一样的尖叫,往日的沉稳和冷淡全都可笑地消失不见。

他将那女人推倒在房间中央,跨坐在她的身上,这样她就无法躲闪。她嘴里嘀咕着一些尊严尽失的求饶,但路易根本听不清,也听不进去。

然后,他就双手高举那把在灯下闪着银光的小刀,重重地刺了下去。

一刀、两刀、三刀。

说起来很奇怪,路易感受到一种儿时玩过的打地鼠游戏的快感。

刀插下去。一个仿佛来自画面之外的声音,欣喜地恭喜他刺中了女人的胃部。像是分数一样的东西从伤口里涌了出来,温热、鲜红,还有一股铁锈的味道。

另一刀,喜报说那是肺叶的位置,另一个器官!他又看见分数汩汩流出,到处散布。

“叮——!得分!”

刀起刀落。肾脏、肠子、子宫、心脏。内脏、内脏、内脏,或者只是肉、肉、肉。不知不觉间,已经钻出了那么多洞。

望向周围,到处都是鲜红的、血红的、猩红的分数,地上是,墙上是,天花板上也是。到处都被赤红色包围了,双眼能见的只有红,满分的、无限的红。

好像是某种剧场一般,外面的人欢呼着,鼓掌,为这伟大的成就而流泪!礼炮声、回答正确的音效,火热的反应。

太好了。

终于、终于,自己的复仇完成了!

那个束缚着自己的女人,终于死掉了。以后只有无限、无限,甚至有些令人寂寞的自由。

人们一窝蜂地涌到舞台上来,把他抬起,像是庆祝比赛胜利一样,把他扔到天上,然后再接住。在他被扔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时,他甚至看到了上帝,上帝也对他鼓掌,庆祝他的成功。

……可是睁开双眼,只有昏暗的房间、腐烂的霉味、和行尸走肉般的自己。

一切都只是黄粱一梦。没有任何事情被改变,自己不是自由的。那个女人现在依然活着,也肯定在哪里活动着,而她的影响无处不在。

看吧,她现在就在镜子里,寄居在那个面庞中,绝不会放过自己。她还会像当年一样,将滚烫的烟头按在自己身上,毫无怜悯地、往死里虐待自己。无论怎么哭喊、怎么道歉,她都不会停下。

幻觉般的痛感袭来。

所能感受到的只有疼痛、疼痛、疼痛、疼痛、疼痛、疼痛。

她随时都会来的,马上就会来的,又会做一样的事情。

路易感到恶心,恶心自己的长相和生母相似,恶心她的一部分就在自己的身体里。自己的血液是和她相连的,所以她无时无刻都在监视自己。在面庞里,在身体内,在每一个细胞的呼吸里。

只要她还活着,他不管逃到哪里都没用。

在外面,金发的女人、白皙的女人、抽烟的女人,到处都是她的影子。她也寄生在那些人里。在街道上,在小巷里,和那些女人擦肩而过的时候,她的部分就会窃笑,用像乌鸦一样刺耳的声音重复地告知着:

“你是逃不掉的,她在整个世界无处不在。”

烦躁、冲动、更无法控制的是愤怒。

路易一拳打在了镜子上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镜面裂开一道缝隙,然后缝隙向四面八方爬去,最后整个镜面满是裂痕。

镜中人微微错位着,像是被切分成了数十块,而每一块中都有她,也有她的嘲笑。这一拳把她分成了数十个他。

真是无用功、笑话。他是永远无法从她的视线里逃脱的。她还会继续折磨他,比拳头上渗出的鲜血更惨烈、更痛苦,而且永无止境。

比如现在,现在路易就看到她来了。

他紧抱着自己的脑袋,蹲在了地下。

她的模样、她的声音、她的动作。她重叠、重合,围成一圈,滴水不漏地包围着他。辱骂的音节混乱、吵闹、而永不停歇,一直、一直……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耳畔回荡。

恶魔的低语带来回忆,童年的回忆涌上心头,拖拽他,将他拉入地狱。

地狱里,他站在岩浆池前,滚烫的温度刺痛着他的皮肤。恶魔用三叉戟把他推进岩浆,他在里面灼烧、融化,皮肤、内脏、骨头黏连在一起,然后都化为灰烬,最后灰烬也消失不见。然后,路易又一次站在了岩浆池前,那恶魔再度把他推入其中。

就这样不停重复着,在莫比乌斯环中轮回。

在岩浆中他挣扎,伸出失去了形状的手臂。难道自己就要永远、永远、永远这样被她束缚着吗?

不,不要!这样的人生不要永远、永远、永远地继续。

那些在窗边窥见过的,在路边玩球的快乐孩子,那些人的生活,为什么自己无法拥有?

都是因为那个女人,因为那个女人的存在,自己无法获得自由。她会追逐自己到天涯海角,确保自己永远、永恒地被痛苦折磨,因为自己是她,是恶魔所生下的孩子。

他要逃走,他要自由,持续的自由、永久的自由、永恒的自由,自由、自由、自由。他要撕开被血液黏连在一起的身体。

所以,所以必须要杀死她才行,只有杀死她才行。就像将克罗诺斯撕成碎片的宙斯。

就如耳畔那些声音所言,就如那晚的梦所启示。一阵神圣的狂风吹来,所有的路标都指向了死亡。

就这么做,必须这么做,只能这么做。

路易会杀了她,然后获得自由、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。

一定是这样的、非是这样不可的。

在一片死寂中,镜子里支离破碎的人,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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