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易的世界

这座城堡里充斥着谎言，以及被人为掩盖的真相。

下午的空闲时间，路易独自坐在厨房门口，背靠着墙，双臂抱膝。仁纳实在太吵了，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来整理思绪。

头顶的窗户年代久远，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翳，既看不清外面，也映不出走廊的倒影，只是勉强透进一点惨淡的光。路易曾见过露西亚用尽全力去擦拭，那架势仿佛决心磨掉一层玻璃，换来的却是彻头彻尾的失败。恐怕那些污垢早已和玻璃融为一体。

这里到处都是这样老旧、破败的东西。腐朽发黑的木地板、褪色的家具、坍塌的围墙，霉菌和灰尘无孔不入。即使家庭女仆们日复一日地清洁、擦拭，那些污秽第二天又会顽固地回到原处，仿佛在嘲笑佣人们徒劳的付出。

露西亚不应该费心去擦那块玻璃。在这里，很多努力都是无济于事的。

……

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正在滑向阴郁，路易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，准备回厨房。

“哎呀，是路易。下午好！今天过得怎么样？”

突如其来的声音从身侧传来。

毫无征兆，没有脚步声，就像凭空出现一样。

路易的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。他微微侧身，发现发话的是站在阴影里的管家巴尔利亚。

他什么时候走到那里的？

路易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他镇静了下来，换上那一副惯常的冷淡面孔，回复道：“巴尔利亚大人，我很好。谢谢您的关心。”

“是吗？那就好。帮厨的工作压力应该不小吧，你可要注意，不要让自己过劳了。”巴尔利亚笑着说了些体恤下属的套话，随即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意味深长，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古怪，“之前提的那件事，你再好好想想。今天晚上，会有人去找你的。”

路易没有回应。

“那么，我先告辞了……啊，顺便一提，我很期待今天的晚饭！”巴尔利亚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、无懈可击的笑容，挥挥手，转身离去。

路易目送他的背影离开。

日光被窗外的树叶遮挡，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，将路易的半张脸吞没在黑暗中。

即使在这样阴郁的天气，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堡里，葡萄藤走廊依然美得格格不入。

绿色的叶片在微光下透出清晰的脉络，饱满光亮的紫色果实一串串垂挂在两侧，等待着采摘。拱形藤架下方虽只有零星的碎光，显得黑压压的，但却带给人一种莫名的宁静。遗憾的是，整个城堡也就只有这一处称得上可圈可点。

穿过长长的走廊，便是花园。这里的景象急转直下——石砖路面早已支离破碎，满地都是石屑；数种不知名的野草疯长，没过了脚腕；年代久远的大理石雕像依旧洁白，但面部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，一只胳膊消失不见，龟裂的躯干上爬满了藤蔓。

在这片荒凉之中，花园中心几个用木栅栏围成的方格显得尤为突兀。虽只有一墙之隔，这里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，泥土松软干净，找不出一根杂草。路易迈过杂草丛，目光扫过种植蔬菜、草药和鲜花的方格，最后停在种植香料的区域。他蹲下身，伸出右手，准备摘一些迷迭香。

“喂！你！在那干嘛呢？”

然而，一声呵斥制止了他的动作，路易的手不得不停在半空种。

他循声望去，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花园角落的长椅上，满脸不满。因为处于视觉盲区，路易之前并未注意到他。

“之前的园丁老先生同意我自己摘。”路易的声音平静冷淡，音量甚至没有提高，似乎是有把握那个人能够听清，又或者是觉得听不清也不关他的事

“那个人已经离职了！我是来顶替他的，今天刚来。”男人从长椅上起身，快步走来。

路易也站起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早就知道这个事情了，所以一点都不惊讶。甚至可以说，他知道的还要更深一点……

“所以呢？我可以摘了吗？”

“不行！那可是我精心照料的宝贝，你这种外行不能碰！在那等着。”

新园丁走到路易身边，用身体粗鲁地将他和花坛隔开。路易识趣地退后一步，右手习惯性地抓住了左手的袖口。

园丁蹲下身去剪迷迭香。路易以俯视的角度看着他，眼帘低垂，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，看起来五味杂陈。

“给。”

“谢谢。”路易行了个标准的礼，转身离开。

出了长廊，单调的广场上空无一人，早已废弃的工坊死寂无声，远处的牲畜似乎都躲进了长屋，叫声被墙壁隔绝。抬头望去，主楼和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一样，陈旧且了无生气。

走进附楼，路易仔细地将靴底的泥土在门垫上蹭干净。那一小枝迷迭香被他两指捏着，仿佛是什么珍贵的宝物。

与此同时，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
不好的预感。

路易露出不悦的神色，着急地想要冲回厨房。

然而，事与愿违。一只属于成年男性的手猛地伸出，拽住了他空闲的那只手臂。

“现在时间还早，走得那么急干什么？”

即使不用回头，路易也知道是谁——卢克森。

身高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，力量上的差距是绝对的。路易很清楚，自己没法挣脱。现在要挣扎只是无用功。

“我还有工作。”

“逃得真快，像条丧家犬一样。”

“……”

卢克森猛地将路易向后一扯。

失去平衡的路易踉跄了一下，被迫转过身与卢克森对视。

“我警告你，给我放尊重一点。”卢克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，捏得路易骨头生疼，然而他只是咬紧了下唇，一声不吭。

“……是的，我明白了。”

“现在，快点滚吧。”

卢克森粗暴地推开路易，转身向地下室走去。

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黑暗中，路易才深吸一口气，快步回到厨房。

手臂上被捏出的淤青隐隐作痛。

“去静室要一罐腌菜来！”

“明白了，主厨。”

路易踏出门框，准备前往静室。

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传来。当他意识到不对劲，去确认声音的来源时，已经来不及了。

露西亚一脸慌乱地冲了过来，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。

“砰”的一声后，露西亚的脑袋直直撞进了路易的怀里。

路易被撞了个趔趄，好不容易才稳住重心，同时双手扶住了露西亚的肩膀，以防止两人摔倒。

“没事吧？”即使是处变不惊的路易，此刻的声音也带了一丝颤抖。

露西亚捂着脑袋，疼得眼泪汪汪。路易完全能理解，因为他的胸口现在也痛得厉害，而且不是文学象征上的那种。

“呜呜……好疼……”露西亚蹲在地上，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渗出。随即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，又猛地站起来，红着眼眶盯着路易，说“路易前辈，对不起……！”

“下次别在走廊狂奔了。”路易轻轻靠到墙上缓气，看起来被头槌伤得不轻。

“嗯……对不起……我以后不会这样了。莉莉亚大人要我快点去拿清洁剂，我一着急，就……”露西亚缩成一团，双手紧紧绞在一起。

路易叹了口气。

“脑袋有事吗？我正好要去静室拿东西，可以顺便帮你要一支药膏。”

意识到路易没有生气后，露西亚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，像小动物一样用感恩的眼神望着路易。

“路易前辈……你人真好……！我没事的，这点伤很快就会好的！”露西亚笑了。

路易的手指微微动了动，似乎想摸摸她的头，或者帮她整理一下撞乱的头发，但最终却蜷缩了起来。

“快点去拿东西吧，不然要被骂了。”

“嗯！莉莉亚大人和莫斯提亚大人都是很好的人，不会有事的……不过我还是要快一点才行。前辈再见！”

露西亚说完又小跑着离开了，让人担心她会不会再撞到个人。

……

好人。望着她的背影，路易的脑中浮现出今天午餐时的场景。

莫斯提亚的手上缠着新的绷带。莉莉亚关切地询问缘由，莫斯提亚如此回答道：

“被玻璃划伤了……我真是太没用了……还是早点辞职吧……”

“不要气馁了，莫斯提亚大人的天性就是这样的，没办法的事嘛。”莉莉亚温柔地安慰。

“不，莫斯提亚辞职了才好，不然薪水都不够付医药费的。”巴尔利亚咽下一口淡啤酒，坏笑着调侃，虎牙格外显眼。

“啊——真是的，巴尔利亚大人怎么唯独对自己弟弟这么坏心眼！”

“没关系的，哥哥说的是实话……”莫斯提亚的表情有些受伤。

厅里的其他佣人都保持着寂静，像是在做这场戏剧的观众——在路易看来，这是一场劣质、俗套，而且令人作呕的戏剧。

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忙碌。趁着蜡烛刚熄灭，室友们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，路易迅速换上了便服。

“路易亲~你怎么总是趁着这个时候换衣服啊，害羞吗？”仁纳横躺在床上，双腿蹬着卡罗的床角，脑袋悬空后仰，“我们终归都是一群糙老爷们，早点克服吧。”

“仁纳，你烦死了，能不能好好躺着。”洛普双手枕在脑后，发出抗议。

“干嘛！没在和你说话！”仁纳冲着洛普的方向做了个鬼脸，虽然在一片漆黑中谁也看不见。

“没事的，仁纳前辈没有影响到我。我不在意的！”卡罗连忙坐起来，冲着黑暗摆手打圆场。

“这是我的习惯。”路易只留下这一句简短的解释，便躺下背对着墙壁。

“……”仁纳还想说点什么，但他不是那种打扰室友睡觉的不知趣的人，于是也把自己摆正，睡去了。

宿舍很快陷入沉寂。

路易闭着眼睛，在心里默默计算着——计算自己还能拥有几个小时的安宁。

时间接近凌晨两点。

对于劳累了一整天的城堡佣人来说，这本该是雷打不动的深眠时刻。

然而，此刻的路易却无比清醒。

他小心翼翼地翻身，端详着三位室友的睡颜。

卡罗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，看起来都很乖巧；仁纳睡相极差，整个人呈大字型，手快要伸到卡罗和洛普的脸上；洛普睡眠很浅，呼吸轻得让人分不清他是否真的睡着了。

路易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，打发着时间。

整点到了。

十分准时地，那东西来了。

乳白色的浓雾从门缝下方渗了进来，像有生命一般，迅速在房间内蔓延。路易没有反抗，也无从反抗，只是用双眼平静地见证着。

很快，在白雾的作用下，无法抗拒的困意袭来。他闭上双眼，意识坠入了黑暗。

……

…………

………………

最先捕捉到的，是比宿舍更浓重的潮湿霉味，混合着铁锈的腥气，还有某种肉类腐烂的恶臭。

路易睁开眼睛。

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昏暗的石室。没有窗户，厚重的铁门紧闭，唯一的家具是墙壁上燃烧的蜡烛。

对路易来说，这个房间已经不再陌生。

——这里是名义上早已废弃、入口位于地下室尽头的城堡地牢。

而路易，此刻正被反绑着双手，跪在冰冷的石砖上。

对此，他一点都不惊讶，因为下午已经有人预告过了。

监牢里异常安静，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。

滴答。滴答。

路易努力将注意力聚焦在水滴声上，强迫自己不去看余光里的那团东西。

——那是一具血肉模糊的老人的尸体。他曾是这里的园丁。

门锁转动，刺耳的声音攻击着路易的神经。

进来的是莫斯提亚。他背着手，脸上完全没了白天那种唯唯诺诺的神情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而亢奋的笑容。

路易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开心。

“呀~~你终于醒了，可让我等得好苦啊。”

“我倒是希望永远醒不来。”

“那可不行呀，路易你可是我非常喜欢的玩具，”莫斯提亚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，像是在审视自己的猎物，“你猜猜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礼物？”

莫斯提亚慢条斯理地从身后抽出右手。

他的手上，握着一条黑色的皮鞭。

“其实人家是不太想用鞭子的，总觉得一不小心打死就不好了。可是啊，路易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~”

“——明明在你面前折磨死了一个人，你却还能维持精神安定。”

“……”

像是在演独角戏般，莫斯提亚大笑起来，声音在狭小的房间内回荡。

“太棒了！实在是太棒了！路易，你根本不明白。那种老头子算什么，死了就死了。只会哭喊求饶，真是太难看了。”

他猛地凑近路易，眼神狂热：“但是路易，你是不一样的。明明只要同意那个请求就好了，但你却心甘情愿在这里受罚。虽然我无法理解你的坚持，但是——这真是太好了！正因如此，我才能在这里尽情折磨你！”

“啪！”

他猛地挥动手臂，鞭稍抽打在路易身侧的地砖上，声音清脆刺耳。

“啊，不过今天我不能亲自上手。巴尔利亚哥哥说我下手没轻没重，肯定会把你打坏的。”莫斯提亚露出一脸遗憾的表情，转头冲门外喊道，“喂！快点进来！”

第二个人推开铁门走了进来。

——卢克森。

“喏，卢克森，交给你了。被鞭打肯定很痛吧？可惜我天生没有痛觉，体验不到那种美妙的感觉呢~”莫斯提亚将鞭子扔给对方，然后乖巧地退到墙角，准备欣赏接下来的表演。

卢克森接过鞭子，简单地拉扯了一下，试了试手感。他带着轻蔑的眼神走到路易跟前，路易整个人都被他的影子所笼罩。

“晚上好啊，路易。这真是个愉快的家庭活动，不是吗？”

路易低着头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
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，他缓缓抬起头，迎上对方的视线，露出了一个同样轻蔑的笑容。

“……是啊，亲爱的哥哥。”

卢克森的脸色瞬间阴沉。他一把揪住路易的头发，将他狠狠拽倒在地。

鞭子破空的声音响起。

火辣的、钻心的剧痛瞬间炸开。

路易侧脸贴着冰冷的地面，视线正好与不远处老园丁那双失神、变形的眼睛对上。有那么一瞬间，路易觉得自己也是一具尸体。

不知道露西亚的脑袋怎么样了……希望没起包。

一下、两下、三下。

……

没关系的，很快就会结束了。

只要再忍耐一会儿……

很快、很快。

午饭时间。

路易抱着一摞干净的碗，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向仆人厅。

然而，没走两步，他突然膝盖一软，整个人向前栽倒。

“哗啦——”

洗好的碗掉了一地。

“路易前辈，你没事吧！”卡罗连忙跑过来，帮路易捡拾。

“怎么这么不小心！”反应过来后，仁纳也赶紧凑过来帮忙，他很少见到路易犯这种错误。

“抱歉。”路易的声音有气无力。

似乎是自己都对自己的失态感到惊讶，路易有些恍惚。

“大家都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啦，在西塞尔回来之前收拾好就等于无事发生！”仁纳一边把碗堆回桌上，一边安慰道。

“没错！东西我和仁纳来搬，前辈你负责打饭就行。”

“……谢谢。”路易扶着桌沿，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。

背上的伤口想必已经裂开了，疼痛又变得剧烈起来。

现在，他只希望鲜血不要渗透绷带和制服。

走进仆人厅，扑面而来的是嘈杂的说话声。

莫斯提亚展示着他的伤，巴尔利亚一如既往地对弟弟不留情。卢克森和莉莉亚因为某种原因正在斗嘴，端菜男仆和家庭女仆都愁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
昨晚的事情仿佛是一场梦，只有疼痛提醒着他那份屈辱。

路易觉得自己很遥远。

麻木地打饭时，他想起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属于老园丁尸体的眼睛。

了无生气、绝望、腐烂。

那样的眼睛，绝不能出现在卡罗、仁纳、洛普或者露西亚的脸上。

所以，他必须保持缄默，不能把任何人牵扯进来。

即使他要这样孤独下去，即使他会因此精神错乱。

让这座城堡的黑暗，全部烂在他的肚子里。

这是属于他的守护，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。

轮到露西亚时，他悄悄从锅底给她舀了一块大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