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纳的见闻
微妙的不协调感。
毫无来由地,仁纳的脑中冒出了这样的念头。
就像细刺扎在指尖,看不见,却会在触碰物体时隐隐作痛。
有些心不在焉地,他左顾右盼。今天的厨房似乎依旧和平。
路易正坐在长桌旁削苹果,他的手法精致得令人发指,刀刃在果肉上轻盈回转,红彤彤的苹果皮便如一条蜿蜒的红丝带,完整地脱落下来。那边的洗碗间敞着门,能透过门框瞥见卡罗纤细的背影,还有他使足了劲的刷洗动作。
今天是难得的晴天,阳光穿过布满灰尘的窗户,将厨房和洗碗间照得亮堂堂的。
应该是自己大惊小怪了吧。这么想着,仁纳切肉的手停顿了一下。
“在那发什么呆?快点干活!”
“是!对不起主厨!”
仁纳并不是笨蛋。相反,正是因为不够笨,他总是会意识到很多多余的事情。
比如:你的家在哪?你的父母怎么样了?你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?
仁纳曾试探性地问过很多同僚,可没一个人回答得出来。大家的反应与其说是保密,不如说是一片茫然的空白。
就连仁纳自己也说不出答案。仿佛在这里待了太久,外面的世界已经被这厚重的石墙隔绝,记忆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般模糊不清。
这么说来,这里确实是个古怪的地方。这座城堡是何时建起的?有多长的历史?到底为什么要选在这样一个深山老林里?仁纳虽然好奇,但作为底层的帮厨,他的活动范围被死死限制在厨房和附楼,没有资格去主楼翻找资料查证。至于直接去问管家?他可没那个胆量。
还有那些住在主楼里的贵族们。仁纳从来没见过他们。当然,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,毕竟他连去主楼扫地的资格都没有。但仔细想想,就连那些负责清扫的家庭女仆也未必见过。她们总是从背面的楼梯上去,日程表被精确地安排,完美地与贵族们错开。
连自己服侍的主人是谁都不知道,多少让人感到有些虚无。也许底层人的命运就是如此吧,浑浑噩噩地工作,忙里偷闲地喘息,就这样一直重复,直到迎来死亡。
趁着西塞尔主厨转身查看炖锅的空档,仁纳眼疾手快地从路易盘子里顺了一小块刚切好的苹果扔进嘴里。
甘甜、多汁,真不错!
一旁的路易不爽地瞥了他一眼。仁纳立刻摆出一个“饶了我吧”的可怜表情,结果被路易直接无视了。这家伙,真是冷酷无情!
“主厨,苹果切好了。”路易直接转身向西塞尔报告任务。
“换把刀,把卷心菜切了,要切成细丝。”西塞尔头也不回地说道,锅里的黄油正在滋滋作响。
“明白。”路易从仁纳身旁走开,去刀架取刀。
就在那一瞬间,仁纳捕捉到了那种不对劲感的源头。
西塞尔那家伙固然可疑。明明看起来比卢克森大不了几岁,却每天像个刻薄的老头子,把人使唤得团团转。仁纳常常怀疑,自己要是敢顶嘴,绝对会被他用锅铲给脑袋开个瓢。他又严厉,又没有幽默感,还孤僻得要死,连饭都不和大家一起吃。
……好吧,上述纯属个人恩怨。西塞尔虽然烦人,但仁纳已经快习惯了。
真正不对劲的是路易。
他的动作有着微妙的不自然。怎么形容呢?有些僵硬,又有些刻意的拘束,仿佛身上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枷锁。每隔一段时间,仁纳就会在他身上捕捉到这种违和感。
为什么?路易身上有什么问题吗?
……
…………
难道、难道说?
自己亲爱的室友路易其实是女儿身?所以才总是在黑灯瞎火的时候换衣服,从不和大家一起洗澡,为了掩盖身份才刻意疏远别人……?
喂!这个想法也太离谱了!
以上纯属脑补。虽然路易那张漂亮的脸长在男人身上确实浪费,而且这家伙嘴上冷淡,心肠却不坏,如果是女生的话肯定是个外冷内热的冰山美人……
打住。
仁纳对着空气清了两下嗓子,莫名感到一阵内疚。意淫室友未免太变态了。
其实,仁纳隐约觉得路易身上背负着更沉重、更黑暗的东西。那是像卡罗这种缺心眼的傻大个,或者像仁纳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市民无法想象的东西。至于洛普?谁知道那个喜欢故弄玄虚的家伙在想什么。
不知为何,仁纳本能地抗拒去深究关于路易的秘密。
“喂~~今天是洗床单的日子,你们没忘吧?”下午的闲暇时间,仁纳站在门口,冲着厨房里吆喝,“谁知道洛普那家伙在哪?”
突然,身后传来幽幽的男声:“我在这里。”
“哇啊啊?!!鬼啊!!!”仁纳被吓得整个人原地弹起,左肩狠狠撞在门框上,疼得眼泪都冒了出来。
“仁纳前辈,那是洛普前辈啦。”卡罗正好从洗碗间出来,无奈地解释道。
“连室友的声音都辨认不出吗?”路易用抹布擦拭着洗净的菜刀,淡淡地补了一刀。
“突然有人在背后说话很恐怖的好吗?!你们别在那儿说风凉话!还有你,洛普!你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?!”仁纳想伸腿踹洛普一脚,却因为围裙的限制被卡住了。洛普甚至连躲都没躲,一脸无辜。
“不告诉你,这是我练就的秘技。”洛普骄傲地叉起了腰。
仁纳试图再给洛普来一脚,却被他轻松躲开了。
“秘诀是踮起脚尖走路,重心前倾,多练几次就会了。”路易毫不留情地揭秘,顺手拉住旁边的卡罗往外走,“快点去送床单,不要让洗衣房那边等太久。”
洛普似乎并不生气,只是叹了口气,好像早就料到路易会拆台。而卡罗就像只听话的犬类,心甘情愿地被牵着走。
“等等我啊!”仁纳喊了一声,快步追了上去。
不自然感。
仁纳的内心一团乱麻,脑后的辫子随着步伐一弹一弹。
洗衣房虽然与附楼相连,内部却并不互通。四个人抱着沉重的被褥从地下室爬上来,穿过走廊下方的侧门,绕到小广场。
负责洗衣的希斯正在井边打水。
“下午好。”卡罗想打招呼,但双手抱着高高的被褥,只好把脑袋费劲地从侧面探出来。
希斯没说话,只是默默点了点头。
四人跟着希斯走进洗衣房。这里终年弥漫着水汽和肥皂味,石制地板上到处是积水,大大小小的木桶堆满四周。藤条箱里的脏衣物堆积如山,仿佛要满溢出来。
正在搓衣服的卡弥亚闻声抬头,露出灿烂的笑容:“下午好!今天的午餐非常美味!”
紧接着,她的嘴巴像是机关枪一样,开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:
“听我说啊,坎梅拉和卡塔琳娜好像改进了肥皂的配方,泡沫比以前丰富多了,洗起来特别顺手!因为洗得太开心,我就忘记注意地板了,结果肥皂水淌了一地,害得路过的希斯滑了一跤!希斯你没事吧?我真是太不小心了,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了,我已经深刻反思过了!”
希斯又点了点头,似乎是在表示不在意。
这两个人的话量要是能平均一下就好了,仁纳不禁在心里吐槽。
放下床单被套,道过谢后,四人从洗衣房出来。仁纳看了看天色,时间还早,决定在广场散散步,吸收点阳光再回阴暗的附楼。听说多晒太阳能长高——他已经下定决心,要不惜一切代价长个子,谁也不想永远做四人组里的那个身高洼地。
仁纳在广场上百无聊赖地来回踱步。
今天的雾不重,远处城墙的纹理清晰可见。
附楼和一部分城墙是相连的,中间通着一扇门。理论上,仆人们被允许进入城墙内部。但这座城堡早已失去了防御功能,城墙也年久失修,听说里面脏得要命,到处是厚厚的灰尘和巨大的蛛网,只有猎人们偶尔会在里面穿梭巡视。光是看外墙脚下那堆积的废砖、野草和灌木丛,仁纳就对这种探险敬谢不敏。
其实,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——外面的松树林。
附楼的所有窗户都巧妙地避开了城墙外的景色,这对仁纳来说是件幸事。
自从在这座城堡工作以来,他就从未踏出过城门一步。不知为何,他觉得外面那片森林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。那是原始、野蛮的迷宫,仿佛潜伏着某种巨大的恶意。
仅仅是靠近城墙,仁纳的直觉就会警铃大作,浑身发毛。他实在无法想象那群猎人是如何走进那片阴森的森林去打猎的。
……说起来,仁纳很少见到那群住在塔楼、在城墙里穿梭的猎人。对他而言,他们和野生动物没什么区别。虽然偶尔能瞥见一眼,但每次似乎都是完全不同的面孔。
是离职率太高了吗?还是说……
“仁纳前辈——主厨让你赶紧回来备菜!”附楼门口,卡罗的大嗓门打断了仁纳的思绪。
“来了来了!”仁纳连忙应声,小跑起来,靴子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……
想不清楚。
对于仁纳来说,想不清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。他并不笨,却也没聪明到能看透一切。
总有一种感觉,这座城堡就像一个巨大、精密且自我封闭的系统,将所有人笼罩其中,冷漠地运行着。在不知不觉中,人们已经被吞噬,成为了城堡的一部分。
来这里之前的生活,仁纳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。到底在这里做了多久的佣人?他也懒得去算。
仁纳的背影消失在附楼的门洞里,广场上只留下那些古老、寂静的石砖,以及在风中摇曳的、暗色的杂草。
夜晚,忙碌了一天的仁纳躺在床上。
身体已经疲惫不堪,大脑却异常活跃,像是有一群妖精在里面奏乐一样,怎么也睡不着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巴尔利亚一如既往地推门进来,借着提灯的光清点人数,温和地道了声“晚安”,然后关上门。
“咔哒。”
落锁的声音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,直至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就算是为了防止男仆女仆私通,也没必要像防贼一样把门锁上吧?实在太小题大做了。这是仁纳的感想。
不自然感。又是那种令人窒息的不自然感。
烦躁。
身侧呼吸均匀的室友在隐瞒着什么,总是笑眯眯的上司在隐瞒着什么,这座已经熟悉的城堡也在隐瞒着什么。上了发条的系统在精密运作,而仁纳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、磨损的齿轮,永远无法看清机关的全貌。
好想干脆撞开这扇铁门,冲上楼梯,飞奔到主楼,粗暴地踹开主卧的大门,揪住那位未曾谋面的主人的领子问个清楚:“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?我不懂啊!”
仁纳此时此刻,真的想这么做。那股冲动像火一样烧着他的胸口。
然而,就在要付诸行动的时候,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森林。漆黑的、深不见底的松树林。那是迷宫,是深渊,是张开的巨口。
仁纳突然感觉自己正独自站在森林边缘,凝视着那最深处的黑暗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是,一股莫名的、原始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那是猎物面对天敌时的战栗,是精神即将错乱的先兆。
于是,他在脑海中转身逃跑了。明明别说怪物,连只野兔都没看见。
到处是难解的、视线无法穿透的漆黑。
仁纳明白了。
自己的生存本能在恐惧着。如果去探究真相的话,自己就会被伤害到。
所以,只能过着这样的生活。
得过且过,忙里偷闲,像个没出息的小市民一样混日子。
仁纳的意志在恐惧面前溃不成军。他太胆小,太怕死,所以他注定只能生活在这团迷雾之中。
……
真是胡言乱语。
这一定是缺乏睡眠导致的、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。
别再想了,仁纳,快点睡觉吧。
明天早上醒来后,就会意识到今晚的自己是多么可笑。
尽是些毫无逻辑、思维迷乱的臆想。
喜欢胡思乱想,就是你最大的缺点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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